黎仲逵的话被堵在喉咙里。
他沉默了一息,换了个角度,道:「陆宣徽,外臣此番来,国王还有一言相告。割地之事,国王愿将广源、谅州等北境数州悉数割让大宋,但富良江乃交趾立国百年之基业,若江北尽数割让,则交趾国不国,社稷不存,国王恳请陆宣徽体念交趾宗庙血食不绝之义,于割地一事上稍作宽宥。」
他说这话时,语气恳切至极,目光微垂,不敢直视陆北顾。
这是昨夜演练时定下的策略,在割地一项上做出重大让步,让陆北顾以为交趾国是真的在认真谈判,同时在其他几项上继续纠缠,把水搅浑,把时间拖长。
陆北顾端起案上的茶盏,却没有饮,只是在指间转了转,瓷盏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黎学士。」
「你们上一次说,愿割广源等州,岁岁纳贡,永为藩属;这一次说,愿割广源、谅州,但富良江以北不全割;下一次,是不是就是富良江以北尽割,但请留江南?」
黎仲逵面色微变。
陆北顾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李日尊打的什么算盘,我一清二楚。」
他走到黎仲逵面前,两人之间不过三尺距离。
「他让王子南迁清化,是做好了弃都的准备,他让你来跟我磨嘴皮子,是想拖时间,拖到雨季最盛的时候,拖到富良江涨水冲断我军粮道,拖到瘴病在我军营里蔓延,拖到朝廷里那些主和的宰执递上几封奏疏,逼我班师。」
黎仲逵勉力维持著面上的镇定,正要开口辩解,陆北顾却擡手止住了他。
「诈降拖延,古已有之,我不怪李日尊用此计,你身为翰林学士承旨,奉命出使,我也敬你三分胆色。」
「不过,这次与上次不同。」
陆北顾看著他,说道:「这次没有条件可以谈了,要么李日尊负荆出降,要么,我擒他北-....我不争万世,我只争朝夕。」
围城数日之后,宋军开始攻城。
沈括督造的跑车被推到阵前。
宋军从各地搜罗了大批竹材,沈括因地制宜,造了数十架就地取材的梢跑,这些梢跑虽不如随军运来的重型梢跑威猛,但胜在数量多、射速快,一轮齐射便能将数十枚拳头大小的石块泼向城头。升龙城的城墙在密集的孢击下不住地颤抖,夯土崩裂,碎砖横飞,垛口后的守军被压得擡不起头来。阮克恭亲自守在城楼,他的左颊被一片飞石擦过,血顺著下颌淌进领口,他却恍若未觉,只是死死盯著城外宋军的胞位。
他已经派人在城内各处埋设了大瓮,令耳聪目明的士卒日夜监听地下的动静,回报的消息让他脊背发凉.....城南、城东、城西,至少十几处同时传来挖掘声,有的近,有的远,有的深,有的浅,根本无法判断。
「宋军的孢击停了。」
持续了大半日的孢击忽然停歇,战场上出现了短暂的沉寂,这种沉寂比袍击更令人不安,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退兵的信号,而是总攻的前奏。
果然,片刻之后,宋军营盘中响起了低沉的战鼓声。
营门大开,一队队宋军步卒鱼贯而出,打头的是持盾的重甲步卒,盾牌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铁灰色的冷光;随后是推著云梯车的辅兵,云梯车的车轮碾过泥地,发出沉闷的咕噜声;再往后是弓弩手,每人腰间挂著两壶箭,步伐整齐。
阮克恭看得分明,宋军的阵势与试探性进攻截然不同,这是总攻,是全力以赴,是要在今日破城的架势。
「传令下去,所有守城器械全部上城,滚木擂石备足,金汁烧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