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今寨子落入了宋军之手,而且是杨文广,那个在左水一带神出鬼没、把他补给线搅得天翻地覆的杨文广。
李常杰没有接话。
他翻身下马,命人在路边一处高地上支起临时帐幕,召集阮道成和诸将议事。
帐幕简陋,不过几根竹竿撑著一方油布,风从河谷方向灌进来,真真就是个字面意思上的「四面透风」。
没地方坐,所以诸将都站著。
侬宗亶战死之后,刘庆覃便是军中资历最深的将领,他在李常杰左下首,撚著胡须的手指微微发颤。李继先在他下首,面色阴沉得很。
再往下是几个裨将,都是侥幸从苍梧城下逃得性命之人,此刻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古万寨已被杨文广占据。」李常杰开门见山,「我军若要向西退回国内,必须突破其阻挠,诸位以为,这一仗该如何打?」
帐中寂静了片刻。
阮道成率先开口,他斟酌著词句,缓缓道:「太保,下官不通军务,但有一事不得不说,因为此前左水粮道被袭扰,故而大军现存粮草满打满算只够十五日之用,若绕道思明州,路程多了不止一倍,沿途尽是深山老林,既无可征之粮,也无民夫可调,大军恐怕走不到凭祥峒便会饿死过半,所以这古万寨非打不可。」「阮公所言固然在理,然古万寨地势险要,寨墙依山而建,且杨文广用兵老辣,麾下士卒士气正盛,反观我军,残部虽尚有七千余人,然士卒疲惫,军心涣散,若正面强攻一座有准备的寨堡,根本就没有丝毫胜算。」
刘庆覃放下撚须的手指,道:「不过好在,我们也并不需要强攻古万寨,只需要通过此寨所扼守的路段即可,因此可以派部分兵力进攻牵制,剩下的抓紧通过,待都通过后,进攻的兵力便撤下来。」「杨文广知道这一点,所以他肯定会在官道上列阵布防的。」
「那也没办法,通过不了古万寨,难道要全军饿死在山里?还是要我等丢下大军,只身逃回交趾?」李继先的声音在帐中回荡,没有人应声,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说得对。
眼下没得选了。
不打就是死路一条,打了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刘庆覃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既如此,那便只能速战速决,我军必须赶在宋军主力抵达之前通过古万寨,否则一旦陆北顾的大军追上来,我军便是腹背受敌,绝无生理。」
李继先抱拳道:「太保,末将请为先锋。」
李常杰看著李继先,沉默了一息。
李继先的南路偏师在苍梧之战中打得最苦,千里折返,士卒疲惫,又在被宋军分割后溃散大半,此刻李继先主动请缨,固然是为赎苍梧城下作战不力之过,但也确实是把命豁出去了。
「准。」李常杰道,「你率本部为前锋,进攻古万寨,争取打通生路。」
李常杰的目光又落在了阮道成身上。
「你带人清点军中所有伤兵,能拿得动兵器的,全部编入攻寨序列。」
阮道成脸色微变,将伤兵编入攻寨序列,无异于让他们去送死。
但他只是略一迟疑,便躬身道:「下官遵令。」
帐中诸将鱼贯而出,大军准备继续前行。
李常杰则独自站在高地上,俯瞰著正在整队的交趾残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