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百里外的李常杰,此时心情就没那么美妙了。
他率残部已经退至宣化城左近。
郁水在此处折向东南,河面宽阔,水势浑浊而湍急,两岸尽是茂密的灌木与嶙峋乱石。
而交趾军自苍梧城下溃退以来,被宋军骑兵衔尾追杀,沿途四散奔逃者不计其数,大军里充作辅兵的峒丁以及被强行抓来的民夫,基本都跑散了。
因此,李常杰在石门寨收拢残兵时,尚存近万人,及至宣化城外,这一路上又折损近两千人,余者不过七千余人,且多半带伤。
在稍加休整后,他命原本留守邕州的交趾军向东据守郁水沿岸要隘,以拒宋军追兵,这两千人原本驻扎宣化城及周围,未曾参与苍梧之战,编制尚算完整,士气也未尽丧。
领兵将校名唤黎伯玉,乃是大军里少数不依附李常杰的将领之一,此番被留在邕州,本就是李常杰刻意疏远之举。
然而他此刻却被推到最前线,替主力断后。
黎伯玉接了军令,动作磨磨蹭蹭,这些事情李常杰都看在眼里。
他当然知道黎伯玉在想什么,也知道留守邕州的这两千交趾兵心里都在想什么,但此时此刻,他已无暇顾及这些人的心恩思.....宋军骑兵的先锋随时可能出现在身后,他必须用这两千人的性命,为大军争取一到两日的喘息之机。
随后,交趾军进入了宣化城。
这座曾经被交趾军攻破并屠戮过的城池,如今又成了交趾军的临时巢穴,城中的大宋百姓早已死散殆尽,街巷间几乎无人,只有野狗在废墟中刨食,偶尔擡起沾满泥污的嘴,朝经过的交趾兵发出低沉的呜咽。许多屋舍的墙壁上还残留著烟熏的痕迹,门板歪斜,窗棂断裂,空气中弥漫著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他们在城中休整了不到两日。
所谓休整,无非是让溃兵们能安安稳稳地吃几顿饱饭,将伤口包扎妥当,再将溃散时跑丢的建制勉强收拢一番。
阮道成让负责邕州行政的交趾文官去凑了些吃食犒军,按人头分发下去,每人两升米,一块腌肉,一碗浊酒。
溃兵们像是乞食的猴子般蹲在残垣断壁间狼吞虎咽,谁也顾不上说话,整座城池只剩下咀嚼声。在大略恢复体力后,李常杰下令继续西撤。
然而大军刚刚开拔,便有探马自前方折返,带回来一个坏消息。
「太保,古万寨、陀陵寨、武黎寨;...…皆已降了宋军。」
李常杰勒住了马。
「再说一遍。」
探马单膝跪地,额上的汗珠顺著脸颊往下淌,道:「回太保,宋将杨文广已占据古万寨,守寨的卢豹降了宋军,陀陵寨黎顺、武黎寨黄仲卿也降了,眼下古万寨上插的是宋旗,寨门紧闭,守军恐怕有近三千人之众。」
三千人。
李常杰攥著马鞭的手指节节发白。
古万寨扼守左水河谷,是西退交趾的必经之路,若寨子还在只有六百峒丁的卢豹手中,他只需以大军压境之势威逼利诱,卢豹这种墙头草必然不敢顽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