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军水师已经控制浔江,杨文广的偏师正在左水一带游弋袭扰,他的粮道时断时续,如果不退兵,光靠存粮支撑不了多久。
但他不能退。
退了,交趾国内那些本就反对北征的势力便会借机发难;退了,北征以来积累的赫赫战功便化为乌有;退了,哪怕能全师而还,也必然被朝中政敌围攻倒,并招来杀身之祸。
对于他来讲,退了,跟死了是没有区别的。
所以还不如赌一赌,反正兵力还占著优势呢。
至于赌输了,大军是否会因此一战尽墨,他其实并不在乎,毕竟他若是退了,是必然会被清算的,那留著大军对他而言又有何意义呢?
当夜,交趾大营里不乏火光,几缕黑烟直冲天际。
不是被宋军偷袭,而是交趾军将从广南西路城池里取得的各种文书册籍,尽皆投入火堆。
苍梧城头的守军远远望见,奔走相告,以为交趾军要退。
魏璀站在城楼上,撚著胡须,面色却比方才更加凝重。
「不是退。」他缓缓摇头,「是背水一战的准备。」
周兴站在他身侧,望著对岸火光中隐约可见的宋军连营,低声道:「明日交趾军必列阵南岸,阻我军渡江,不知援军能否.....能不能打过。」
魏璀没有回答。
他见过狄青用兵,也见过侬智高之乱时各路宋军的溃败。
交趾军能旬月之间连克邕州十余城,绝不亚于侬智高的叛军,明日这一战,将是真正的硬碰硬,没有任何花巧可言的死战。
翌日。
浔江水面上泛起粼粼碎光,江雾尚未散尽,便已被战鼓声震得四散。
宋军在北岸列阵,三万禁军战兵加上荆湖、广南西路官军沿江岸排开,旌旗蔽日,枪戟如林。陆北顾登上了窦舜卿的朦瞳,立于舰楼之上。
他的目光越过江面,落在对岸交趾军已经列好的军阵上。
「李常杰果然没有退。」贾逵站在他身侧,「他把能战的兵全押上了,想要击我军于半渡。」陆北顾微微颔首。
「传令下去,渡江。」
令旗挥下,战鼓声骤然急促。
第一批渡江的是窦舜卿荆湖舰队打头阵的二十余艘走舸,满载著神卫军、龙卫军的精锐,人人有甲,士气正旺。
交趾军没有临岸布阵,而是留出大片滩地,这也使得宋军的抢滩过程比孟陵镇之战顺利得多。走舸靠近滩头,赵滋翻过船舷,一脚踩进齐膝深的浅水里,在他身后,步卒一个接一个跳下水,手持盾牌兵刃,涉水上岸。
他们登岸后片刻不停,迅速在滩头展开,结成偃月阵形,将滩头牢牢护住。
对岸的交趾军阵中,李常杰策马立于中军之后的一处矮丘上,面色沉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