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的空气稀薄而清冽,每一步踩下去,脚下的碎石便发出细碎的声响,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映在灰白色的路面上。
没错,是她记忆里的多吉。
虽然不同时空的二十年过去了,那个十岁的藏族男孩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三十出头的成年人,但那张脸的轮廓还在,眉骨略高,鼻梁挺直,笑起来嘴角先往上弯,眼睛跟著弯起来。
只是————刘伊妃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开口。
两人距离还有四五十米的时候,多吉在一路边一块巨石旁停下。
他取下挎著的布包,从里头摸出一个军绿色的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很自然地把水壶放回去,转过身来。
夕阳落在他身后,雪山的峰顶被染得红黄相间,光从多吉的背后漫过,把僧人的轮廓镀了一圈浅色金边。
他看向刘伊妃,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笑容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带著孩子的憨直与赤诚。
「阿佳(姐姐),你来啦。」
山谷里的风,似乎随著他家人般的寒暄窒息了一瞬,溪水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叮叮咚咚地像谁在拨一把断了弦的琴。
多吉就站在那块巨石旁,绛红色的僧袍被风吹得微微摆动,黝黑的脸上挂著灿烂的笑容。
他整个人像是和这片山谷、这道夕阳、这阵晚风融为一体,不突兀,不刻意,仿佛本来就是这块土地上长出来的一部分。
而此刻的刘伊妃,已然泪流满面了。
他喊自己姐姐,他认得自己,他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那不是梦境,那也不是错觉,那是曾经真实发生和存在的世界。
刘伊妃看著眼前黝黑的僧人,喃喃道:「多吉,是你吗?」
「是我,都是我。」多吉微笑,这位在三千世界行走的心意伏藏,声音像经文般流淌。
「阿佳,彼世,我救他,就是救了我的父母、姊妹、众生,现在你来了,我也要救你的————」
他顿了顿,笑容里带著一丝心意和修行的圆满,更加同眼前的山谷溪石无异。
「因为,救你,就等于救他。」
昔日的水磨镇村小前,十岁的他救下了路宽,路宽救下了众生;
今日折多山的谷中,三十岁的他救下了刘伊妃,也救下了路宽在另一个世界的唯一锚点。
伏藏者,不修神通,不证他心。
心若不动,十方三世的风吹过来,都只是衣角微动;
心若明了,万千世界的生灭流转,便如掌中观纹。
他行走在万千世界中,有人从远处来,有人从梦中来,有人从另一个世界来—
他不问来处,不计归途,只是站在那里,等那个人自己走到跟前,然后说一句该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