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士的匕首在鞘中动了动,最终没拔出来。他抬头,看向姜耀。姜耀站在阴影里,黑氅下的脸看不清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像两点冷火。
“跟。”骑士吐出一个字,铁骑调转马头,跟着吕布向营内走去。
营地中央,火堆已经熄了,只剩一堆灰烬。姜耀让人搬来几只木箱,箱盖打开,里面是成捆的箭矢,箭镞上涂着黑油。乌桓骑士的目光落在箭矢上,喉结动了动。
“公孙康的私库。”姜耀的声音从黑氅下传出,“箭给你们,马牌留下。”
骑士没说话,伸手从木箱里抽出一支箭,箭镞在指间转了一圈,划破了他的指腹,血珠滚落,滴在灰烬上,发出滋啦一声轻响。
“成交。”骑士舔掉指尖的血,铜牌被他抛回,落在姜耀掌心,带着体温。
乌桓人留下五十骑,其余的被吕布带去操练。姜耀站在帐篷口,看吕布用马鞭抽打地面,尘土飞扬,乌桓人的骂声混着汉话,像一群被惹怒的狼。
午时,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得营地一片惨白。姜耀坐在案前,羊皮地图摊开,上面用炭笔画满了叉和圈。公孙康的辎重营被烧,粮道断了一半,但主力还在,辽东铁骑至少还有两千。
门帘被掀开,吕布钻进来,身上带着汗味和马粪味。他把一卷东西扔在案上,是封蜡封口的竹筒。
“乌桓人送来的。”吕布用匕首挑开蜡封,里面滑出一张羊皮,羊皮上画着粗糙的线路,线路尽头标着一个小小的火字。
姜耀展开羊皮,线路从断头坡蜿蜒向东,穿过一片沼泽,沼泽旁标注着“火油”二字。
“公孙康的备用粮道。”姜耀的声音像刀锋刮过竹筒,“沼泽下埋着火油,寅时风向变,火能烧到咱们营地。”
吕布蹲下来,用匕首在羊皮上戳出一个洞:“烧沼泽,公孙康的铁骑就得绕路,三天到不了。”
姜耀摇头:“沼泽下有暗桩,火油漏不干净。烧不透,反而惊动他。”
吕布的匕首在洞里搅了搅,羊皮发出细微的撕裂声:“那就挖。”
姜耀抬眼,阳光从帐篷缝隙漏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像一块被刀削过的石头,没有表情。
“挖。”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得像耳语,“今晚。”
未时,营地外,乌桓人开始宰马。马血流了一地,士兵们用木桶接血,血腥味混着马粪味,熏得人睁不开眼。姜耀带人离开营地,沿着官道向东走,走了两个时辰,抵达沼泽边缘。
沼泽像一张巨大的嘴,表面浮着绿油油的水草,水草下偶尔冒出气泡,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姜耀下马,靴子陷进泥里,拔出来时发出啵的一声。
“挖这里。”他用剑尖指了指一处水草稀疏的地方,“暗桩在水下三尺。”
士兵们脱下甲胄,跳进沼泽,水只到腰部,却冷得像冰窖。铁锹挖进泥里,发出沉闷的声响,泥水溅到脸上,像一层层黑色的泥浆。
一个时辰后,第一根暗桩被挖出,是根手臂粗的木桩,桩身裹着油布,油布下渗出黑色的液体。姜耀用匕首划开油布,火油味扑鼻而来,熏得人头晕。
“继续。”他下令,声音在沼泽上空回荡,像一把钝刀。
天黑下来,沼泽上空升起雾,雾里传来乌鸦的叫声。士兵们挖了五十根暗桩,火油被倒进皮囊,皮囊堆在岸边,像一堆黑色的蛇。
姜耀擦掉脸上的泥,泥里混着火油,黏在皮肤上,扯下来时带着细微的刺痛。吕布带着乌桓人赶到,火把的光照得沼泽像沸腾的锅。
“挖完了?”吕布跳下马,靴子踩在泥里,溅起一片黑水。
姜耀点头,把一个皮囊抛给吕布:“够烧公孙康三天。”
吕布接住皮囊,火油在里面晃荡,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他咧嘴一笑,牙在火光下白得刺眼。
“今晚烧?”他问。
姜耀摇头:“明天寅时,风向对。”
吕布把皮囊扔给乌桓骑士,骑士接住,皮囊在他手里像个沉睡的婴儿。
夜里,营地安静得只剩马嘶声。姜耀坐在火堆旁,铜牌在指间转动,铜牌上的乌桓文像一条条扭动的蛇。吕布蹲在对面,用匕首削木头,木屑落在火里,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公孙康会来。”姜耀的声音混在火堆的噼啪声里,“他知道粮道断了,明天必来抢。”
吕布的匕首停住,木头被削出一道深深的口子:“让他来。”
姜耀没说话,目光落在火堆上,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动,像两簇小小的火焰。
子时,营地外,乌桓人开始唱歌,歌声低沉,像从地底传出。姜耀起身,走到营门,雾已经散了,月光照在官道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远处,尘土又起了,这次不是乌桓人,是公孙康的铁骑。
铁骑像一条黑色的河,缓缓流来,马蹄声越来越近,像擂鼓。姜耀回到帐篷,吕布已经披甲,手里提着长枪,枪尖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来了。”姜耀说。
吕布咧嘴,露出白牙:“烧。”
寅时,风向变了,风从北来,带着沼泽的腥味。姜耀带人点燃火油,火油在暗桩上燃烧,发出蓝色的火焰,火焰顺着风向,舔向公孙康的铁骑。
铁骑停在沼泽边缘,马匹嘶鸣,骑士的盔甲在火光下闪着红光。公孙康站在阵前,狐裘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抬头,看见火光冲天,脸色像死人一样白。
姜耀站在岸边,黑氅下的剑已经出鞘,剑尖指着公孙康,月光在剑刃上流转,像一条银色的蛇。
公孙康的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姜耀。”
姜耀没答,剑尖一挑,火油皮囊被抛向铁骑阵中,皮囊在空中炸开,火油泼在马匹身上,马匹嘶鸣着后退,撞翻了身后的骑士。
吕布带着乌桓人从侧翼冲出,长枪如龙,挑起第一个骑士,骑士的血喷在吕布脸上,像一朵绽开的红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