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微蹙眉,努力在混乱的思绪中搜寻这个陌生的典故。
君子远庖厨?
字面意思似乎是————品德高尚的君子,应该远离厨房?
这跟她现在的困惑有何关联?
梁进没有等她回答,自顾自地,用一种讲述古老故事般的平缓语调,继续说了下去:「这个典故,说的是古代一位君王的故事。有一天,这位君王正在大殿上处理政务,忽然看到有人牵著一头牛,从殿前的台阶下经过。君王便叫住那人,询问牵牛去做什么。牵牛的人恭敬地回答,是要将这头牛宰杀了,用它的鲜血来祭钟。」
「那牛仿佛通晓人性,听到了自己即将面临的命运,它停下了脚步,抬起头,望向高高在上的君王。它的身体在瑟瑟发抖,那双大大的牛眼里,竟然蓄满了泪水,充满了哀求和恐惧。」
梁进的描述很细致,带著画面感。
玉玲珑混乱的心神,不由自主地被这个故事吸引,暂时从自我撕扯的痛苦中抽离出一丝。
「君王看到了牛眼中流下的泪,也看到了它那瑟瑟发抖的可怜模样。一时间,他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忍。于是,他下令说:放了它吧!我看它实在可怜,不忍心用它来祭钟。」」
「牵牛的人听了,有些为难,问道:大王,如果放了这头牛,那祭祀钟鼎的仪式,是不是就不举行了?」君王摇了摇头,正色道:祭祀乃是国家大事,关乎社稷,岂能废除?」他想了想,又下令道:那就换一只羊来替代吧。」
故事讲到这里,梁进顿了顿,观察了一下玉玲珑的反应。
她虽然气息依旧不稳,但眼神里的疯狂与混乱似乎平息了一些,更多的是一种沉浸在故事中的思索。
「这件事后来传扬开来,国中的百姓们听说了,议论纷纷。很多人嘲笑他们的君王,说:大王真是吝啬啊!分明是舍不得价值更高的牛,才用羊来代替!
说什么不忍心,不过是借口罢了!牛的命是命,羊的命难道就不是命了吗?真是伪善啊。」」
「百姓们的这些风言风语,自然传到了君王的耳中。这让君王感到非常苦恼和委屈。他不认为自己吝啬,也绝非虚伪做作,可百姓们的话,听起来似乎又有道理,他不知该如何反驳,心中郁结难解。」
梁进的声音放得更缓,更柔和,仿佛真的在为一个困惑的古人寻求答案:「直到有一天,君王遇到了一位睿智的长者。他便将自己心中的这份苦恼,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长者,向他请教:先生,我到底做错了吗?我是不是真的如百姓所说,是个吝啬又虚伪的人?」」
玉玲珑不知不觉间,已经屏住了呼吸,等待著那个答案。
她隐隐感觉到,这个故事,似乎与自己眼下的困境,有著某种奇异的共鸣。
梁进看著她的眼睛,缓缓说出了那个智者的回答:「长者听完君王的诉说,微笑著回答道:大王,您并没有错。您看到牛流泪发抖而生出不忍之心,下令放生,这是您仁善本心的自然流露。而您没有看到羊被牵去宰杀时的模样,所以下令用羊代替,这也并非冷漠或吝啬。」」
「长者接著说:这世间之人,皆有不忍之心」。就好比,人们需要吃肉来维持生命,这是天经地义之事。可当一个君子,亲眼看到厨房里宰杀牲畜时那鲜血淋漓、惨叫哀鸣的惨状,他往往会感到不忍,甚至因此而不愿再吃那些肉。
所以,真正的君子,常常会选择远离厨房,不去看那屠宰的过程。」」
梁进的目光变得深邃,他不再仅仅是复述故事,而是将话语直接引向玉玲珑:「一个人,既吃肉,又不忍看杀生。这并非虚伪,也不必为此感到矛盾痛苦。这,只是人性中最朴素的恻隐之心」。看到了,便会心生怜悯;心生怜悯,便想去做些什么,去阻止痛苦的发生。这种恻隐之心」,便是仁」的起点,是所有善行与担当的发端。」
他向前微微踏出半步,声音清晰而坚定:「门主,化龙门困住了您,让您失去了选择的自由,背负了沉重的使命。您因此感到痛苦,渴望打破这个囚笼,去追求属于自己的生活。这件事,对于您作为一个人」而言,没有任何错。这并非不忠,亦非不义,这只是————您对自己生命的正当渴望。」
玉玲珑周身狂暴紊乱的气息,随著梁进的讲述,明显开始减弱、平复。
那些横冲直撞的真气,似乎找到了一个可以理解的「流向」,不再盲目地冲突。
梁进继续道:「而当战争来临,当您看到那些朝夕相处、敬您爱您的弟子们,惨死在刀剑之下,沉没于海水之中;当您看到化龙门上下面临灭顶之灾,您心中涌起强烈的愤怒与不忍,于是您挺身而出,奋力死战,想要保护他们,拯救这个家」。」
「这件事,您同样没有做错。这并非虚伪,也不是对自我初衷的背叛。这仅仅是————您的恻隐之心」在发挥作用。因为看到了苦难,所以无法坐视不理;
因为无法坐视不理,所以付诸行动。这,便是仁爱」的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