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过门槛那一刻，墨微辰忍住了没有回头。她一厢情愿地想起小时候，凤霄说过的关于大相国寺的另一件事。
“大相国寺的八角琉璃殿底下，有前朝留下的地宫，藏了不少佛宝，只准老住持一人进入。听说老住持每到初一十五的子时都会独自进去，说是诵经祈福，其实…”少年压低了声音，眼里闪着秘闻分享者的兴奋，“其实是在清点宝物，跟北来的‘客人’做交易。”
她当时听得入神，追问：“你怎么知道？”
“我自然有我的门路。”少年眼尾一挑，高深莫测，像个真正知晓江湖所有秘密的游侠。
那时，她对江湖充满了向往。一把名剑，一只巧手，揭秘天下所有机关，探遍山河各处珍宝，去汴州，下江南，甚至去江南道以南的岭南道，去比岭南道更神秘的化外之地——
而如今汴州就在眼前。冰霜色泛着熏黑，遮盖了八角琉璃殿本该有的光泽，冬日稀薄的阳光下，看起来灰扑扑的。
她仰头望着那些破损的雕花和剥落了红漆的大门，不禁怀疑，那些曾经让她心驰神往的故事，难道真的只是故事？
“银杏…”秦无瑕站在她身侧，“本是有的。说是乱军入汴时，烧了。”
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看不清神情。暮风穿过寺院廊柱间，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乱军入城，大相国寺首当其冲，自不复从前胜景。咱们走吧，汴州有趣之地还很多…”
“你听？”墨微辰忽然侧耳，“有人念经。”
二人凝神静听。一道绘着黯淡莲花的影壁之后，诵经声忽地清晰。墨微辰与秦无瑕对望一眼，循着渐深的暮色前进，寻找声音的来处，期望遇到一个老和尚。
影壁之后出现一处殿宇，厚重的木门将光隔开更多，黑影使殿内比外间更加晦暗。高大的佛像轮廓隐在昏茫之中，只能依稀辨出身形的宁静姿态，面容却沉在阴影里，看不真切。佛前巨大的供桌空荡荡的，并无鲜果香花，只有一尊积着旧香灰的铜炉。
宏大，而越发显得冷清。
墨微辰被这冷清刺了眼。堂堂地方大庙竟衰败如此，比之一年前她与秦无瑕疗伤那破庙似有不如。她微微打了个寒噤，正欲折返，眼角余光却瞥见一点跳动的橙红。
殿角，一位灰衣的僧人手持长长的引烛杆，正悄然无声地，将杆头那簇小小的火焰，探向墙壁石龛里的一盏铜灯。
“嗤”地一声轻响，灯芯被点燃。
一朵温暖、饱满的光晕，在石龛中悄然绽放。那僧人步履安稳，引烛杆微微移动，火焰如有了灵性的蝶，轻盈地跃向相邻的另一盏灯。
又一朵光晕亮起。
“嗤…嗤…嗤…”
细微的点燃声并不急促，带着一种从容。似古老的韵律被唤醒，微光勾勒出殿宇的轮廓。光，便这样一层层、一叠叠地亮了起来。
那些原本在门前施粥的僧人也进来了。他们穿越黑暗，一个接一个地在佛前团坐下——二人听见的诵经声，不是什么老和尚，正是从他们口中传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