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有光,不是天上来的,是水面反射的火把光,晃在她眼皮上。
李繁花睁开眼,嘴里灌进一口冷水,菌丝发酵液的酸腐气直冲鼻腔。她呛了一下,肺泡像被粗砂纸磨过——湿啰音从深处拉成细碎的哨响,每吸一口气都有水沫在气管里翻涌。
后背撞上了石壁。不是软的,是那种砌得整整齐齐的青石,苔藓被泡成黏滑的糊状,手指抓上去刮下一层暗绿色的泥。水流比之前缓了,但水温还是刺骨的冷,她感觉脚趾已经失去知觉。小腹又开始绞了,子宫壁痉挛的痛感从肚脐下方炸开,沿着两侧腰肌蔓延到后腰。
她弓起身子,膝盖顶住腹部,把脸埋进水里又抬起来。咬破的下唇渗着血,铁锈味在舌根化开。
左手能动。
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事——用左手摸。五个指头在黑暗里一个一个按过石壁,摸到苔藓下滑腻的石缝边界。第四个指头勾进去,刮到砂岩粗糙的边缘,指甲缝里塞满细砂。她扣住那道缝,肘关节绷紧,把上半身从水里撑起来。
右掌心就在这时候重新裂开了。不是疼,是先有温热的触感从绷带里往外洇,然后那温热被冷水冲淡,变成一丝一丝的红。她低头看了一眼,右手的绷带浸得像泡烂的生肉,贴在水面上散开淡红色。
陶瓶碎片从左袖口滑出来,碎成三瓣的瓶底在水里翻了个身,沉下去。瓶底还沾着几缕银白色菌丝,但菌丝已经泡成半透明糊状,在暗渠水流里摇晃,没有收缩,没有荧光。
李繁花咽了一声喉咙里的闷音。她换了两次气,用左手从袖口摸进去——骨笛残片还在,硬邦邦的触感透过指尖传上来,像根枯骨贴在她小臂内侧。
她把裙角撕下一截塞进嘴里咬住。左肩每动一下都扯着淤青,那痛感是钝的,像被石磨碾过。她用左手扣下一道石缝,腹部绞痛同时袭来,逼得她额头抵住石壁停了好几息。
肺里的湿啰音又响了,这次是细碎的水沫声,吸气时像在气管里吹泡泡。她弓背弯腰干呕了两次,把冷水和酸腐味从喉咙里逼出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不是哭,是干呕压出来的生理反应。她把那截裙角重新塞回嘴里,沿着石壁往上爬。
离出口已经很近了。能闻到溪水的清气混着泥土的腥味,不是暗渠里那种发酵菌丝的酸臭。水流从她手边往左拐去,她摸到渠壁有一道豁口,手指探出去就是空气。
她爬出来,趴在溪涧边的碎石上。
喘了好久。肺里的湿啰音比在暗渠时更明显,每一次吸气都有细碎的气泡声。小腹还在绞,她右手不敢撑地,左手撑起身体,跪在碎石上低下头,等绞痛过去。
好半天,她才站起来。
沿溪涧西岸走了约三十步,碎石硌着脚底,她扶着树干走。
一棵老榕树。根瘤暴突出地面,三股交错的树根围出一个天然凹陷,淤泥积在里面,混着腐烂树叶的腥气。
李繁花瘫靠在树背上喘了五六息。左手按住小腹,牙齿在打颤。她脑子里没想别的,就是想坐下来,想把这副身体缩成一团。但她还是抽出匕首,用左手握住刀柄,把刀尖插进根瘤间的泥缝里撬。
第一下没撬开,反而刮下一层树皮。
“该死。”
她低声骂了一句,又撬,这次刀尖吃进泥里三指深,把湿黏的泥土和碎石一起剜上来。她不是没做过这种活儿——在另一个世界用手在木糠里打滚十四个小时也不会手抖——但这只右手废了,只能用左手,角度别扭,力道偏了。
骨笛残片从左边袖口掏出来,沾着暗渠的黑泥。她用左手捏着残片,在裙角上擦了两下,露出骨片表面的音阶刻度。四个小孔排列成弧线,孔边缘有长期吹奏磨出的光滑凹痕。她把这截骨头放在掌心里看了一眼,然后放进泥坑。
铜纽扣也掏出来,上面绑着的布条还认得——蛇疤汉子衣襟上的粗麻布,经纬线松散,她在地宫暗道里摸到过一样的手感。她把布条凑近鼻端,果然闻到那股草药苦味,和陈年伤口上敷的草药一个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