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繁花攥着铜钱的手在井壁上撑了一下,指尖触到西侧砖缝——不对,那块砖是松的。
她停了半息,用左肩抵住井壁,左手肘顶向那块松动的青砖。
砖往里陷进去两寸,一股陈年灰浆的气味从缝隙里涌出来。不是湿霉味,是干灰味——说明砖墙后面有空间,且空气流通。她用左手指节卡进砖缝,一块一块往外掰,青砖落地时砸在井底湿泥上,闷响短促。拆到第四块时,洞口能容一人侧身钻过。
里面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行的斜坡甬道。她将铜钱塞进衣襟内衬,和两枚铜纽扣按在一起,左手撑住甬道壁面,脚尖先探进去。
甬道壁面是夯土,夯得密实,但表面结了一层干硬的菌丝壳,摸上去像摸到晒干的海带——脆,边缘卷翘,手指一碰就碎成粉末掉进领口。她低着头往前爬,右膝的旧伤在屈膝时传来钝痛,她把重心移到左膝上,每一步都用左手掌根撑地,右手蜷在袖口里贴紧小腹。
甬道往下倾斜,坡度越来越陡。爬了约莫六百步,掌心被夯土里的碎石子硌出细痕,膝盖处的衣料磨得发烫。空气里的酸腐味越来越浓——不是酒糟发酵的酸,是菌类在缺氧环境里代谢后产生的有机酸,闻着像馊掉的米酒兑了陈醋。
额头撞到一个硬物。
她停下来,左手往上摸——是只倒扣的旧陶瓮,瓮口朝下扣在甬道尽头。她用肩膀顶开,陶瓮滚到一旁,发出一声空洞的闷响。
她爬出了暗道口。
空间是开阔的。没有自然光,四周是全黑的,但空气流动的感觉和甬道里不同——这里高,风从上方某个位置灌下来,带着一股极淡的檀木香,和底下酒坛区涌上来的酸腐味搅在一起。
祁恒之在她下井前从靴筒里抽出匕首,刀柄朝前递给她。她当时看了一眼他的右肩夹板,没说话,接了。现在那把匕首就贴在她左手掌心,刀柄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已经被她的汗浸得发潮。她从袖口取出最后一根火折子,用左手拇指拨开铜帽,凑到唇边吹了一口气。火星在火石上溅了三下才燃起来,火苗细得只有一寸,烛光照亮的范围不超过五步。
五步之内,全是酒坛。
数百只半人高的黑釉酒坛排成八卦阵型,每排十二只,从她脚下一直延伸到烛光照不到的黑暗中。每只酒坛的封泥上都烙着篆字地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
她往前走了三步,靠近左手边第三排第四列——封泥上烙的是“酉”字。
烛火突然拉长了半寸。
火苗不是往上蹿,是往酒坛的方向偏——说明这坛口有气流涌出,极细微的,带着菌类呼吸时释放的二氧化碳。她用匕首刀尖抵住“酉”字封泥的边缘,轻轻撬动。封泥已经干透了,匕首一撬就裂成几块,露出坛口下压着的粗麻布。
她用刀尖挑起麻布一角。
烛火下,银白色菌丝呈网状铺满了坛口内侧。菌丝不是乱长的——从坛口中心一个针尖大的黑点出发,向外辐射出六层同心圆状的脉络,每层脉络之间用更细的菌丝连接,像蛛网。
那是完全一样的结构。
她用匕首尖拨开最外层的菌丝,数了数夹层。一层,两层,三层,四层,五层,六层。
六层。
她在现代食品发酵学中学过,真菌菌丝的层数代表培养代数。菌种每繁殖一代,菌丝就多一层脉络,代谢产物的浓度就翻一倍。这坛“酉”字酒坛里的菌丝培养到了第六代——而她之前在圣花中毒残留物里看到的菌丝只有三层。子代和母本的区别。
这里是母本室。
她把匕首从麻布边缘抽出来,刀尖上沾着的菌丝在烛火下发出微弱的银白色荧光。她盯着那团荧光看了两息,然后站起身,举着火折子往酒坛区深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