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恒之从房顶翻下来的时候,右肩夹板在土墙上剐蹭出一声闷响。他落地时左手撑了一下灶台边缘,右臂垂在身侧晃都没晃。李繁花从灶台边站起来,右膝旧伤处一阵胀痛,她压着没出声。
“两股脚印。”
祁恒之把匕首从鞘里拔出来,用牙咬住刀背。刀刃横在他嘴唇前,牙齿磕在铁上发出极细的磨擦声。他没法用右手握刀,就那样咬着刀,用左手指尖在灶台上画了两条线——一条往茶棚方向,一条往枯井后巷。
李繁花没说话。她从水缸里舀了半瓢水,端着瓢蹲到外墙根下。左手食指蘸水,在干涸的土坯墙面上开始画。指尖划过墙面时泥粉簌簌往下掉,水迹在土坯表面洇开,颜色变深,像皮肤上渗出的淤血。
她先画了牛皮靴脚印的走向。祁恒之在她身后低声报数:“步幅两尺三寸。”她左手指尖在线上标出一个刻度,那是天师府统一配发的靴型尺码。穿靴子的人身量与祁恒之相当,走路时靴跟碾地较深,步态偏急。
然后她画了草鞋脚印的走向。那条线在枯井后巷拐了个弯,巷口处左脚脚印明显比右脚深——不止是深一点,是脚掌内侧边缘碾碎了泥地上的青苔,而右脚只是前掌着地、后跟虚浮。
“步幅一尺九寸。”祁恒之的声音压到最低,牙还咬着刀背,话音有点含糊,“左脚着力重,右脚可能伤过。”
李繁花的手指在墙面上停了一瞬。
苏晓晓的密信。她脑中翻出那段字——晓晓在永昌街给她的那封密信,写在油纸背面,用简体字。里面提过一句:旧部中有一人曾在神山教刑堂受过夹棍之刑,右足跛行。受刑后那人失踪了三个月,回来时走路已不再跛,但脚掌内侧的茧子磨得更厚了。
她左手指尖在草鞋脚印线上画了个圈。水迹沿着圆圈洇开,圈住了那个左脚更深的标记。
然后她用左手肘部压着袖口,把墙上全部水迹一擦而净。土坯墙面只留下一片湿痕,什么脚印什么圈全看不见了。她不能让来查探的人看见她做过足迹分析。
“草鞋。”她站起来,右膝又是一阵胀痛,她换了口气,“我去枯井。”
祁恒之把匕首从嘴里取下来。刀背上留下两道牙印,印在铁刃的暗纹上。他用左手握住刀柄,刀尖指向茶棚方向。“我在那边守着。蛇疤汉子如果动手——”
“你不会吹哨。”
她打断他。
不是疑问句。
祁恒之看了她一眼。油灯从屋里透出的光只照到他的下颌,嘴唇干裂起皮,嘴角沾着一点刀背的铁锈味。他没答话,把匕首又咬回嘴里,转身往茶棚方向的土坯墙外走去。
李繁花从水缸边拿起那两颗铜纽扣。之前从袖袋里取出来的,用碎布条缠了好几道,布条尾端系了个活扣。她把活扣重新系紧,塞进衣襟内衬最深处,左手指腹隔着衣料按了一下那两颗凸起的纽扣。
后窗还开着。
她用左臂肘部撑住窗沿翻出去。右手蜷在袖口内,绷带外层蹭到窗框下沿那道新鲜的刀尖挑痕,木茬勾了一下绷带尾端的布角,她偏身避开。落地时右膝撞上墙根的碎石,一阵钝痛从髌骨下方直窜上来,她咬紧牙关,脊背贴上土坯墙,没出声。
脚下踩到一处软泥。
她低头。脚底是草鞋脚印的网格状凹痕,印在潮湿的泥地上,左脚那道深,右脚那道浅,间距不到两尺。那人在此停留过——可能蹲下看了后窗窗框下沿的刀尖挑痕,然后才往枯井方向走。
她从墙根往枯井方向摸过去。
茶棚那边传来一声脆响。是瓦罐碎裂的声音,不是踢破一个,是连着好几个瓦罐被一脚踹翻,碎片飞溅弹在墙上又落进泥水里。茶棚方向立刻有人影晃动——不止一个,一个站起来往后巷看,另一个往土坯房这边走了两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