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儿子……小儿子最老实。上个月被抓去充军。昨天传回来的信儿,死在军营里了。说是染了病,尸体直接扔进了怒江。”
老刘头抓起一块猪头肉,死死咬住,眼泪混着油水吧嗒吧嗒往下掉。
“我都六十了。我连个收尸的人都没了。我天天晚上敲那个破锣,我不是在打更,我是在给自己敲丧钟。我这把老骨头,就等着哪天饿死在街头,让野狗啃干净。”
土屋里死寂一片。只有老刘头压抑的呜咽。
荀安捏着酒碗,没有出声安慰。
他太清楚这世道。这西南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像老刘头这样的人的血泪。
“老刘。”
荀安放下碗,目光穿过昏暗的烛火,钉在老刘头脸上。
“你听说过南境吗。”
老刘头抬起头,满是泪痕的老脸愣了一下。
荀安没等他回答,自顾自地倒了一碗酒。
“两年前。南境不叫南境,叫南荒。”
荀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磨砺过铁砂般的粗粝。
“那里全是十万大山,瘴气毒虫。最可怕的不是虫,是人。那些大山里的土司,是真正的土皇帝。”
荀安伸出手指,蘸了点酒水,在坑洼的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土司不把汉人当人,也不把底下的苗民当人。那里没有王法,只有规矩。交不上租子,用铁钩子穿透琵琶骨,像串蚂蚱一样串起来,拉到集市上卖。一个壮劳力,换两包盐。一个女人,换一口铁锅。”
“人命比草贱。土司老爷过寿,要用活人的皮剥下来做鼓,要用刚出生的婴儿熬汤。那片土地,是红的。骨头铺在泥里,踩上去会咯吱作响。”
老刘头听得头皮发麻。连手里的猪头肉都忘了嚼。
他本以为这西南已经是个地狱。没想到,曾经的南境,连十八层地狱都不如。
“后来呢?”老刘头下意识地问出声。
“后来啊。”
荀安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后来,镇南王去了。一切都变了。”
荀安看着老刘头,眼底跳动着火光。
“你知道现在的南境,是什么样吗。”
老刘头咽了口唾沫。
他在码头上混,三教九流的人见得多,也听过一些行商的闲聊。
“我……我听那些跑私商的说……”
老刘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个不敢触碰的禁忌。
“说那边……分田。只要是活人,过去就给地种。官府还借种子。”
“说那边的当兵的,不打人。买东西还给钱。哪怕是个要饭的叫花子,冬天官府也会搭棚子施粥,不让冻死一个。”
老刘头说着说着,眼睛里泛起一丝亮光。
是溺水之人看到浮木的光。
但很快又黯淡下去,自嘲地摇了摇头。
“那都是神仙过的日子。咱们这等烂泥坑里的泥鳅,哪有那个命去见云彩。我这辈子,反正是没指望咯。”
荀安没有接话。
他拿起那把染血的绣春刀,用一块破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刀柄上凝固的血迹。
刀身倒映着微弱的烛光,折射出一抹森然。
“老刘。泥潭里,长不出好庄稼。”
荀安擦刀的动作没停。声音平稳,没有半点起伏。
“这西南的地,毒草太多,根扎得太深。直接拔,拔不干净。还会伤了地气。”
老刘头愣住了。
他看着荀安,脑子被酒精泡得有些迟钝,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荀安放下破布。刀尖抵在缺了腿的桌面上。
“得放一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