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亦舒没接他的话。
她的目光从他头顶慢慢往下移。
发冠没了——那是周家送的白玉冠。
玉佩没了——那是祖父的寿礼。
皂靴也换成了草鞋。
但他耳后别着一支成色极好的竹节簪。
那支簪子,账册第三十七页,景和六年秋,周家铺子代购湖州竹雕,花了九两银子。
“斯文。”
周亦舒把那两个字咀嚼了一遍,忽然笑了。
不是嘲讽的笑,是一种看穿了拙劣把戏的释然。
“沈从文,你这身'斯文',穿的是我周家的布,吃的是我周家的米,连脚底踩的泥,都是我祖父花钱修的路。”
她翻开账册。
“景和三年,你入县学交不起束脩,我祖父资助白银二十两……”
她抬了抬下巴。
两个家丁走进正屋,扛出了沈从文的红木书案。那张书案是连同束脩一起送去的,案角磨得发亮,可见用了不少年头。
书案在院子里落地,沈从文的脸跟着抽搐了一下。
“景和五年,你赴府试,路费、食宿、上下打点,周家支出六十八两……”
她翻过一页。
家丁从内屋搬出了两箱子澄心堂纸和一方端砚。沈从文写策论用的,笔笔都是好东西。
箱盖打开的瞬间,围观的街坊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家伙,那端砚少说值三十两!”
“都是周家的?”
“景和七年,你娘染了痨症,老参、灵芝、虎骨膏,全从周家铺子支取……”
周亦舒念到这一笔时,看了沈母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