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待允熥,恭敬,周全,没有半分怠慢。”
“儿臣信她们此刻没有非分之想。”
“可是母后,父皇!”朱标看着双亲,目光里有疲惫,也有清醒:“人到了那个位置上,心思是会变的。”
“吕氏当年,也没有非分之想。”
这句话太轻,分量却太重。
马皇后的手顿在半空。
老朱的眉头锁得更深。
朱标没有停。
这些话压在心里太久,久到他自己都以为已经烂掉了。
可今日父皇一问,那些烂掉的东西又翻出来,每一片都带着旧年的血痂。
“常氏在世时,吕氏安分守己,从无逾矩;雄英是嫡长孙,满朝归心,她连想都不敢想。”
“后来常妹妹没了,东宫没有正妃,允熥年幼,允炆年长几岁,又养在她膝下!”
他声音低下去:“她是从那时候,才开始想的,所以,最后雄英他才……”
水阁里没有人说话。
老朱闭上眼,马皇后偏过头,望着阁外那池荷花,眼尾有晶莹的光。
良久,朱标开口,声音已恢复了平静:“儿臣不敢说,新皇后一定会有异心,儿臣只是不敢赌。”
“允熥是儿臣的嫡长子,雄英没了,儿臣只剩这一个嫡子,儿臣不能让任何人、任何事,再威胁他的位置。”
他抬起头,迎上父亲的目光:“所以儿臣想好了。”
“儿臣不立皇后!”
水阁里静得像子夜。
老朱看着儿子。
这个他一手带大、亲手教出来的储君,此刻坐在他面前,神色平静,目光坦荡。
不像是在请求。
像在告知。
“不立皇后?”老朱慢慢重复了一遍:“标儿你作为大明皇帝,没有皇后?”
“是!”
“后宫总得有人管,内命妇总得有统摄,国宴总得有中宫出席,这些事,谁来做?”
“东宫有侧妃,可进位妃位,分管宫务。”
朱标显然已想过千百遍:“妃位不主中宫,不领册宝,所出仍是庶出;允熥的储位,永无动摇之虞。”
“至于国宴、命妇朝贺等必须中宫出面的场合!”
他顿了顿,跟着说道:“儿臣会酌情以妃代行,或以年幼皇子临时代礼,历代不乏先例。”
老朱沉默。
他打了一辈子仗,杀伐决断从无犹疑。
可此刻面对儿子的这个决定,他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不立皇后。
历朝历代,有几个皇帝是无后的?
可标儿说的那些话,他又没法反驳。
人心会变。
吕氏当初何尝不是温婉恭顺?常氏死的时候,她跪在地上哭得几乎晕厥,那眼泪,难道全是假的?
可后来的事呢?
老朱闭上眼,不愿再想。
马皇后打破了沉默。
“重八!”她轻声唤丈夫,不是“陛下”,是“重八”。
老朱睁开眼。
马皇后看着他,目光平和:“标儿说的这些,你觉得没道理?”
老朱张了张嘴,想说“有道理,但……”
但什么呢?但皇帝不能没有皇后?但这规矩那体统?
他没说出口。
因为他也知道,那些“体统”,在雄英冰凉的小身体面前,在常氏临死前攥着儿子的手说不出话的画面里,太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