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皇后转向朱标:“标儿,母后问你,你不立皇后,是真的只为了允熥的储位?”
朱标沉默片刻。
“是!”跟着又补充了一句:“也不全是。”
“允熥是儿臣的儿子。儿臣护他,是父亲的本分。”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可儿臣自己……”
他没有说下去。
但马皇后懂了。
“母后明白了。”
她看向老朱:“重八,你还记得,你当年在皇觉寺当和尚的时候,想没想过有一天会当皇帝?”
老朱愣了一下:“那会儿就想吃饱饭,谁想那些有的没的。”
“后来呢?”
“后来……”
老朱想了想:“后来有了队伍,就想着把队伍带好;有了地盘,就想着把地盘守好。再后来,越走越远,走到应天,走到这个位子上。”
“那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想当皇帝的?”马皇后问。
老朱沉默良久。
“打下应天的时候,没想过,打败陈友谅的时候,也没想过,一直到……”
他顿了顿:“一直到刘基他们跪在咱面前,说天命所归,请咱正位。”
“那时候咱想,哦,原来咱也能走到这一步。”
他忽然停住。
他看着马皇后,又看看朱标,终于明白了妻子的意思。
“你是说,标儿担心的那个……”
马皇后点头:“人在什么样的位置,就会有什么样的想法。”
“当初你我只是想活着,后来想要天下。”
“赵氏钱氏孙氏,如今安分守己,是因为她们知道自己只是侧妃,没有资格想太多。”
“可一旦坐上皇后之位,日日接受百官朝拜、命妇叩贺,看着自己的儿子被称‘嫡子’,听着朝臣私下议论‘国本当立长亦当立贤’,”
她轻声问:“到那时,她们还会像现在这样安分吗?”
老朱答不上来。
朱标在一旁,低声道:“父皇,儿臣不是不信她们,儿臣是不敢信那个位子。”
“那个位子,会让人的念头,越长越大。”
水阁里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
夕阳不知何时已斜过荷池,把一池碧叶染成金红。
蝉声又起了,此起彼伏,聒噪不休。
老朱站起身,走到水阁边,负手望着那池荷花。
很久很久。
久到朱标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父亲说:
“行!”
只有一个字。
沉沉的,像一声叹息,又像一个句号。
马皇后微微弯起唇角。
朱标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儿臣,谢父皇成全。”
“起来!”
老朱没回头:“你选的这条路,咱不拦你,可你得想清楚,这条路不好走,没有皇后,后宫如何整肃?外戚如何处置?朝臣那边,又会有什么议论?”
“这些,咱帮不了你,得你自己扛。”
“儿臣明白。”朱标直起身:“儿臣都想过。”
“想过就好。”老朱终于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目光复杂。
“起来吧。”老朱还是心软了的:“跪久了,伤膝盖。”
朱标站起身。
暮色四合,御花园里掌起了灯。
马皇后收拾起针线笸箩,轻声道:“该用晚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