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雯泪眼朦胧地望着母亲那剧烈颤抖的、单薄的背影。
那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如此脆弱，如此无助。
一股强烈的酸楚猛地冲上鼻尖，冲垮了所有强装的麻木和绝望。
一个遥远得几乎褪色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撞进她的脑海：小时候，大概七八岁的样子，她心爱的小狗被疾驰而过的汽车撞死了。她哭得撕心裂肺，小小的身体蜷缩在院子角落。妈妈找到她时，也是像现在这样，背对着她，肩膀无声地耸动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擦干眼泪转过身，用温暖的怀抱和轻柔的安慰包裹住她。
妈妈那时说：“别怕，妈妈在呢，妈妈不哭，小雯也不哭……”
“妈——”柳雯再也忍不住，那一声呼唤冲口而出，带着积压了太久、太深的委屈、恐惧和依恋，声音软得如同被揉碎的、即将消散的云絮，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脆弱。
那一声呼唤，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朱洁玉所有强撑的堤坝。
她猛地转过身来。
脸上纵横交错的泪水早已冲花了她的面容，眼睛红肿得像熟透的核桃，嘴唇被自己咬得渗出血丝。
她几步冲回沙发，几乎是跌坐在女儿身边，用尽全身力气再次紧紧抓住柳雯那双冰凉的手，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生命力都灌注进去。
她的声音因为哭泣而破碎不堪，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斩钉截铁的决绝：
“小雯……回来吧。”
“回家来……”她哽咽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最深处挖出来的，带着滚烫的血泪，“爸妈养你！我们养你！天塌下来……爸妈给你顶着！”
朱洁玉的声音，那饱含着血泪的“回家吧”三个字，像一道撕裂厚重乌云的金色阳光，带着灼热的温度，猝不及防地刺穿了柳雯被绝望和恐惧冰封的心湖。
那瞬间的暖意是如此强烈，几乎让她眩晕。
她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母亲那张被泪水冲刷得狼狈不堪却写满决绝的脸庞，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想回应这份久违的、几乎让她不敢奢望的庇护。
然而，就在那声“好”字即将冲破喉咙的刹那，一股更冰冷、更尖锐的恐惧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刺穿了那刚刚升起的微弱暖流！
何狄！何狄那张因疯狂而扭曲的脸，那双布满血丝、如同恶鬼般充满杀意的眼睛，还有那如同诅咒般刻在她灵魂深处的威胁——“敢离婚就杀你全家！”——瞬间在她眼前无限放大，带着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
“不——！”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毫无预兆地从柳雯喉咙深处爆发出来，像濒死的鸟雀最后的哀鸣，尖锐地划破了客厅里刚刚凝聚起的一丝温情。
她像被无形的烙铁烫到，猛地从母亲紧握的手中抽回自己的手，身体如同惊弓之鸟般向后弹开，蜷缩在沙发最远的角落。
她双臂死死抱住自己，剧烈地颤抖着，仿佛正被无形的毒蛇缠绕、噬咬。
她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刚刚燃起的一点点微弱的希望之光，瞬间被更深的、无边无际的恐惧彻底吞噬，只剩下令人心悸的空洞和绝望。
朱洁玉手臂一下下、极其轻柔地拍抚着她的后背，伴随着一声声刻意放缓、带着浓重鼻音的安抚：“好了，好了……哭出来就好……回来就好……”
那声音透过胸腔的震动，沉沉地传入柳雯耳中，是一种笨拙却饱含了全部力量的慰藉。
柳雯紧贴着母亲略显单薄的胸膛，泪水如同开了闸的洪水，汹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