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濒死般的抽气，身体软软地靠在沙发背上，几乎要晕厥过去。
“可是……这也不够。”
柳雯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片即将被风吹散的枯叶，“那些高利贷的利息……太狠了……利滚利……根本还不清……”
她环顾了一下父母这间温暖的客厅，眼神里充满了对“家”这个概念的陌生与渴望，“我们现在……在外面租房子住……最便宜的城中村……一个月三百块……十平米的小房间……”
她描述着那个地狱般的栖身之所，语气却平静得可怕，“窗户漏风……天花板漏水……”
“我每天……提心吊胆……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些人……又会找上门来……”
柳璜一直背对着她们，面朝窗户，像一座沉默的黑色礁石。
窗玻璃上模糊地映出他铁青的、紧绷的侧脸轮廓。
柳雯那句“婚房一夜之间就易主了”，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无比地刺穿了他强撑的愤怒外壳，狠狠扎进了最深处那个被刻意遗忘的角落。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
眼前瞬间被刺眼的阳光取代。
那是女儿的大婚之日。
楼下的街道被迎亲的车队塞得满满当当，清一色的黑色轿车，锃亮得能照出人影，引擎盖上的红绸花在微风中轻轻颤动，像一片片燃烧的火焰。
头车是一辆崭新的、气派非凡的黑色轿车，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何狄那张年轻、意气风发，有些猥琐的脸。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昂贵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是志得意满、仿佛整个世界都踩在脚下的笑容。
他旁边，坐着他的新娘——柳雯。
她穿着洁白如雪的曳地婚纱，头纱下，那张被精心妆点过的脸庞，绽放着柳璜此生见过的最灿烂、最纯粹、最幸福的笑容。
那笑容像正午最炽烈的阳光，穿透了楼下喧嚣的鞭炮声和人群的嘈杂，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都清晰地烙进了柳璜的眼底。
那一刻，他站在自家四楼的窗口，看着女儿盛满幸福的笑脸，看着何狄那副人模狗样的派头，心里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甚至……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庆幸。
他想，也许何狄真能对柳雯好。
毕竟他父亲是何东来，是手握实权的局长，是这县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毕竟是局长公子，从小锦衣玉食，眼界和教养总该是有的，应该不会错。
他甚至盘算过，借着女儿这桩婚事，攀上何家这棵大树，自己也能顺理成章地搭上何东来背后那位更显赫的人物——张超森的船。
仕途上那点停滞不前的郁结，终于看到了松动的曙光。
可是现在呢？
西装革履？局长公子？让他女儿笑得那么灿烂的男人？
柳璜的指关节再次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心口那被彻底碾碎的耻辱和愤怒来得猛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