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后没有回音,但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工具箱扣搭合上的声音,咔嗒一声,轻轻的,稳稳的。
他回到廊下的椅子上坐下来,重新拿起那本翻到一半的书。
翻了两页,发现是倒着的。
他把书正过来,低头继续看。
阳光把书页照得发白,他眯了眯眼,凑近了一行一行地看。
贞观十七年春天,李靖已经不太能下床走动了。
脚踝的旧伤在几年里反复发作,前年冬天又摔了一次,把胯骨也摔裂了。
御医来看了两回,开的药方都是些温养的东西,说慢慢养着。
李靖知道什么叫慢慢养着,就是养不好的意思,把日子往后拖一拖,让自己有个盼头。
他大部分时间靠坐在床头,背后垫了两床棉被。
床头小桌上搁着几本书,有兵书也有杂记,还有几卷他年轻时抄的注疏,纸页都黄了。
他偶尔翻一翻,但看得慢,一页能看很久。
那天下午他正闭着眼打盹,听见院门口有人敲门。
笃笃笃,三下,停一停,又三下。
不重,但节奏稳当,像是拿什么东西轻轻叩的。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有人进了院子。
脚步声从院门口一路走到正屋外面,在廊下停住了。
李靖睁开眼,偏头从窗户看出去,窗帘没拉全,
从缝隙里能看见廊下站着一个灰布短打的人,手里拎着一只工具箱,背上背着一截木料,像是刚从哪个工地上过来的。
李靖认出了那个轮廓。
他张了张嘴,喉咙有点干,清了清才出声:
“进来。”
门开了。
张卫国站在门口,一手还扶着门框,看了他一眼。
李靖看见他的目光先落在自己脸上,然后迅速往下走了,腰以下、脚踝、搁在被子外面的右脚。
然后收回去,又回到了脸上。
那目光动得太快了,像一把尺子量完了长度就收了回去,不让人看见他量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