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纸折好放进木匣子里,靠在舱壁上,船一晃一晃的,像摇篮。
有一天船停在一个渡口过夜。渡口不大,几间茅屋,一条石阶伸进水里。罗老大说他要上岸买点盐,让杜甫在船上等着。
杜甫坐在船头,月光照在水面上碎碎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他正看着水发呆,忽然听见岸上有笃笃的声响,瓦刀敲在石头上的那种声音,不紧不慢的,一下一下匀得很。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披了件外袍上了岸。
渡口边有一个工棚,棚顶塌了一半,几根歪歪扭扭的木柱撑着。棚子底下坐着一个人,灰布短打,膝上搁着一块青石板。
那人正拿凿子往石板上刻字,月光从他背后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
杜甫走近了。
那人干活的姿势他认得。
弓着的背、低着的头、手腕翻转时凿子稳稳地探进石面又退出来。
凿子在月光底下闪了一下,石屑簌簌地落了一膝。
“张师傅。”
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渡口安静,对面的人也听得清。
张卫国手里的凿子停了。他抬头看了杜甫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膝上那块石板,把凿子搁在一边,伸手拍了拍石板面上的石屑。
“又碰上了。”他说。
杜甫走到他旁边蹲下来。
张卫国膝上那块青石板四四方方的,一尺见方,面上刻了几个字。
字迹深,笔画有棱角,一看就是拿凿子一下一下刻进去的。
他凑近看了看,月光照不清,但轮廓认得出来,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
杜甫愣住了。
“你刻这个做什么?”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