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保证,一定紧紧跟在太子妃身后,寸步不离。”
冷月无声,将两人的影子在青砖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要将这座庞大的未央宫彻底吞噬。
……
未央宫的夹墙里,风总是带着一股经年不散的霉味,像是某种庞大巨兽腐烂的喘息。
椒房殿的内殿,门窗紧闭,厚重的帷幔将春日的残寒连同外面的天光一并挡在了外面。殿内没有点那种甜腻的百合香,而是燃着极重的沉水香,试图压下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药苦味。
卫子夫端坐在低矮的食案后,手里捻着一串紫檀佛珠。她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暗红色的常服上一丝褶皱也无,那张曾经艳冠平阳公主府的脸上,如今只剩下被岁月和权力雕琢出的、无懈可击的端庄。
坐在她对面的,是曾经大汉帝国最锋利的刀——大将军卫青。
只是这把刀,如今已经锈迹斑斑。
卫青穿着一身极素的深色常服,魁梧的身躯微微佝偻着。他刚进殿,便捂着嘴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掏出来。
“喝口热茶吧,二弟。”卫子夫没有动,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老嬷嬷立刻递上一盏参茶。
卫青摆了摆手,喘息了片刻,才将那口气理顺。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灰败的苍白,但那双曾经在漠北风沙中凝视过匈奴王庭的眼睛,依然透着不容忽视的沉稳。
“姐姐,”卫青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陛下今日在朝堂上,又提了让李广利去贰师城的事。”
卫子夫拨弄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贰师城?”她嘲讽地牵起嘴角,“李广利那草包,连长安城里的纨绔子弟都打不过,还想去西域抢汗血宝马?陛下这是想封侯想疯了,连脸面都不要了。”
这句大逆不道的话,在这座大汉帝国最尊贵的女人寝殿里说出来,竟然带有一种荒谬的日常感。就像是在抱怨今天尚食局送来的白菜不够新鲜一样。
“陛下不是疯了,他是老了。”卫青叹了口气,目光落在食案上那尊冰冷的青铜瑞兽上,“老了的人,总想抓住些什么。李夫人年轻貌美,能给他青春的错觉;李广利虽然无能,但听话,好掌控。不像我们……”
不像卫氏。
卫氏太庞大了,庞大到已经成了悬在刘彻头顶的阴影。曾经,刘彻需要卫霍去打匈奴;现在,匈奴被打残了,刘彻便开始觉得,这把刀的刀柄,似乎有些硌手了。
“据儿今日去宣室殿了。”卫子夫换了个话题,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听说是为了河西水利的烂账,还有……他那‘跋扈’的太子妃又砸了他书房的端砚。”
卫青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孩子……装得也太像了些。”
“不像,怎么活得下去?”卫子夫的眼神冷了下来,“他若是表现出半分你当年的英明神武,或者去病当年的锋芒毕露,宣室殿里的那位,恐怕连觉都睡不安稳。”
提到霍去病,殿内的空气似乎更加凝重了几分。
卫青闭上眼睛,掩去了眼底的复杂情绪。那场惨烈的“诈死”,是他亲手操办的。那是卫氏为了保全太子,保全家族,向皇权献上的最痛的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