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宫的地砖冷得像是一块巨大的冰,隔着三层软底云头履,那股寒意依然固执地往霍文姰的脚心钻。
她站得有些僵硬。这身新换上的藕荷色曲裾深衣,质地是极好的蜀锦,领口和袖口用银线密密地绣着流云纹。漂亮是真漂亮,但也重得要命。更糟糕的是,那条勒在腰间的宽幅腰带,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着她的呼吸,让她连叹气都得小心翼翼,生怕一不留神就崩断了哪根名贵的丝线。
两天前,她还在长安城外的一个破旧院子里,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蹲在灶台前劈柴。而现在,她成了大汉天子口中的“故人遗珠”,那个威震匈奴却英年早逝的骠骑将军霍去病的亲妹妹。
这跨度大得让人觉得荒谬。
大殿空旷,十二根蟠龙红柱撑起高高的穹顶。熏炉里燃着不知名的名贵香料,味道浓郁得近乎霸道,熏得霍文姰微微有些头晕。她低垂着眼帘,视线死死盯着自己脚尖前那一小块光洁如镜的地砖。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殿后传来,伴随着玉佩碰撞的清脆声响。
“抬起头来。”
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那是汉武帝刘彻,她的姨父,也是这座庞大帝国的主宰。
霍文姰深吸了一口气,忍着腰部的酸痛,缓缓抬起头。
刘彻坐在宽大的龙椅上,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虽然已过中年,但眉眼间的锐气依然逼人。他审视着阶下的少女,目光锐利得像是在打量一件失而复得的珍贵瓷器。
“像,眉眼间确实有几分去病的影子。”刘彻的声音稍微柔和了一些,但那柔和中依然透着高高在上的施舍感,“这些年,你在民间受苦了。”
霍文姰抿了抿唇。她其实不太记得自己受过什么苦。收养她的那对老夫妇虽然穷,但从未饿着她。劈柴做饭、缝补衣裳,那是生活,不是苦难。
但她知道,在这里,她必须表现出某种感激涕零的姿态。
“民女……不觉得苦。”她轻声说道,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殿里却格外清晰。
刘彻微微挑眉,似乎对这个回答有些意外。他原以为这流落民间的少女会惶恐、会哭泣,甚至会顺势抱怨几句。但她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你如今已不是民女。”刘彻站起身,缓缓走下台阶,停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你是霍去病的妹妹,是朕的亲眷。这未央宫,以后就是你的家。”
家?
霍文姰在心里咀嚼着这个字。一个到处都是规矩、连走路都要算计步幅的地方,怎么能叫家?
“多谢陛下。”她再次低下头,按照这两天那个面容姣好、但眼神总是透着挑剔的宫女教的规矩,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福礼。
刘彻看着她略显僵硬的动作,叹了口气。他心里对霍去病是有愧的,那个年轻的战神走得太早,留下的这个妹妹,他自然要千倍百倍地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