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沟的出口藏在一排塌屋后面。石板被从下方顶开时,外面的灰尘簌簌落下来,先露出几双沾满炉灰的鞋。有人已经举起铁锹,锋利的锹沿正对着出口,直到顾长烬的脸从阴影里出现,那双手才慢慢放低。
屋后是一处灰工歇脚的地方。
十几辆木车靠墙排开,车轮沾满黑油,车斗中堆着尚未运走的炉灰。墙边搭着一块低矮的破棚,几名灰工蹲在棚下吃饭。他们手里的饼又黑又硬,必须浸进热水里泡软,才能一点点咽下去。
没有人穿完整的衣服。
一名年轻人的袖管空了半截,左手只剩拇指和食指;旁边的老妇人耳朵被炉火烧掉一半,脸颊上留下大片起伏的红疤。年纪最大的男人靠着车轮坐着,一条腿伸不直,膝盖裹着层层旧布。几个人身旁都放着铁锹、灰桶和长柄钩,那些工具被磨得很亮,比他们身上的任何东西都要结实。
顾长烬从洞中爬出来后,灰工们没有询问发生了什么。他们看见了璃肩上的血,看见了蝶兰怀中露出的一小块彩色衣角,也看见顾长烬身后重新盖好的石板。
短发女人放下饭碗,走到巷口望了一眼。
她叫柳七娘,额头和手背上全是细小的烫痕,右眼旁边还留着一道被碎晶割开的旧伤。她在巷口站了片刻,确认没有人跟来,才转身把几辆空车往外拖了拖,将洞口彻底挡住。
蝶兰走出烟道后,第一件事便是检查百家衣。衣服外面沾了灰,内侧仍旧干净。她用指甲挑掉缝线间的一块黑屑,反复看了几遍,才重新抱进怀里。
棚下那个少了手指的年轻人一直望着她。
他的手腕上系着一根褪色红绳,绳尾挂着一枚小木珠。木珠被磨得很光,表面隐约刻着一个已经看不清楚的字。他的目光在百家衣上停留片刻,很快垂下去,继续咬那块泡软的黑饼。
柳七娘掀开最近一辆灰车上的粗布。
车斗内积着半车炉灰,灰中夹着烧裂的黑晶外壳,还有几块没有烧干净的兽骨。她用铁锹拨开灰层,下方露出一块黑铁板。铁板与车底之间留有一层狭窄空隙,过去用来运送怕热的冷晶,后来冷晶改走北门,这些旧车便被拿来装灰。
夹层只容得下一个人。
柳七娘取出一根细长铁签,沿车斗向下刺去。铁签轻易穿过灰层,碰到夹板后发出一声轻响。她又换了几个位置,每一处都能刺到底部。到了灰门,影卫使用的影针比她手中的铁签更长,也更灵敏。车斗里若藏着活人,只要针尖碰到影子,黑晶灯便会立刻亮起来。
她蹲在车边,手掌撑着铁板想了许久,随后让人抬来几只废弃冷晶箱。
箱子已经空了,内壁却仍残留着刺骨寒气。柳七娘将冷晶壳砸碎,混进夹板四周的灰中。冷气与炉灰交织,车斗表面迅速结出一层薄霜。她又取来兽油,把夹层四角仔细涂过,掩去活人的气味。
这些动作没有人指挥。
灰工们很快放下饭碗,各自忙碌起来。缺了手指的年轻人给车轴添油,老妇人把不同车上的布牌解下来重新交换,瘸腿老人坐在墙边,用小刀刮去一块木牌上的旧刻痕。还有人从屋中取来灰工衣物,把过于干净的地方放在炉烟上熏黑。
顾长烬换上灰衣,袖口仍短了一截。他把原来的衣服卷好,塞进废弃陶缸,取了一把长柄灰铲靠在肩上。灰尘落进他的头发和胡茬,转眼间便与周围的人没有太大分别。
璃站在车旁,低头看着狭窄夹层。
夹层装不下两个人。他若跟车,影卫远远便能看出异常;他的金发、紫金棍和身上的伤都太显眼。灰门外的黑晶灯会记录每一名灰工的影子,临时多出一个人,同样会引起盘查。
顾长烬蹲下,在灰地上画出兽炉西侧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