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渊推门进去的时候,心里头那根弦反倒松了半截。
——爷爷在等他。
府里黑漆漆的,没点几盏灯。哑女在前引路,穿过两进院子,到了书房。书房窗纸里透出一线光,昏黄的,像一只眯着的眼。
哑女在门口停住,没进去。她退到廊下的暗影里,连呼吸都收了。
卫渊推开门。
屋里只有一个人。
老人背对着他,站在那张占了半间屋子的沙盘跟前。一身旧棉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背影不高,肩膀也不宽,甚至有点佝。手里捏着一面巴掌大的红色小旗。
听见门响,老人没回头。
“瘦了。”
就两个字。声音哑哑的。
卫渊把斗篷的帽子摘下来,伸手解领口的扣子。那扣子结得死,他解了两下没解开,索性扯开。
“爷爷。”
他叫了一声。声音比他想的要稳。
卫国公这才转过身。
老人的脸瘦,颧骨支着皮,眼窝陷下去,里头那两点光却跟二十年前一个样。他打量了卫渊一眼,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看完了,没说话,转回身,把手里那面红旗往沙盘上一按。
旗子插下去的位置——雁门关外。
卫渊走过去。
沙盘做得极细。山是真山的样子,关隘的城墙连垛口的数目都对得上。蓝旗插在城里,零零散散,红旗只这一面,孤零零地戳在关外的草坡上。
“番邦的探马,七天前就摸到这儿了。”老人指尖点了点那面红旗,“七百骑,分三股。带头的是颉利的小儿子。”
卫渊没接话。他从怀里摸出柳嫣让苏瑶转交的那封密函,没说话,先放着。
老人弯腰,从沙盘下面的抽屉里抽出一本账册,封面已经被翻得卷了角。他随手往沙盘边一推。
“你先看这个。”
卫渊伸手接过。
账册不厚,里头的字密密麻麻。日期、款项、经手人、去向——一笔一笔,记得跟自家的米缸一样清楚。
军饷克扣三成,记。
冬衣改料,棉花换芦花,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