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吟片刻,王猛缓缓开口,“命前线兵马切断坞堡内外联系,断其粮草饮水。同时张贴告示,晓谕周边乡里:首恶必究,胁从不问。但凡堡内之人主动交出主事者,开门归降,一概既往不咎。”
他转而又下令:“另外,严查近日聚众抗田的闹事佃户。不必大肆抓捕,挑出几个领头之人带回府中审讯。挖出背后撺掇之人的蛛丝马迹。我倒要看看,究竟是哪一家,敢在我的眼皮底下兴风作浪。”
一道道命令快马送出,前线府兵依令行事。
围堵坞堡的兵马停止了冲撞进攻,只是层层围困,将整座堡垒变成一座孤岛。
而散入各村的兵卒,则开始四处排查,寻找此前聚众抗令的佃户。
乡野之间,气氛愈发诡异。
明面上,庄园开门配合清查,街巷看似恢复平静;暗地里,世家暗盟悄然联结,佃户们消极怠工,府兵四处搜证、处处设防。
龙骧府的甲兵横行乡野,却深陷在这片盘根错节的土地里,进退两难。
他们手握刀兵,能压得住表面的顺从,却斩不断流淌在乡野间数百年的人情与根基。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将天地染成一片赤红。
邯郸城内,龙骧府的旗帜在晚风里猎猎作响,府中灯火次第亮起,人影穿梭,处处透着紧绷的气息。
李氏庄园的高阁之上,李崇凭栏远眺,看着远处一座座被围困的坞堡,听着手下源源不断传来的各方动静,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李绍站在一旁,紧绷的面容终于稍稍舒展:“家主妙计。王猛有兵甲在手,却困于民心与地利,如今进退维谷。”
“这只是开始。”
李崇摇了摇头,目光望向广袤的赵郡大地。
“李渊倚重府兵,便注定要被兵事所累。我们不与刀锋硬碰,便以岁月、人心、乡野根基与之周旋。他想一朝打散河北士族,坐稳这片土地,终究是痴心妄想。”
秋风掠过楼阁,带着田野里成熟稻谷的香气,也裹挟着无处不在的暗流。
刀兵临境的危机暂时被化解,可大唐府兵与河北世家、军民之间的矛盾,已然如同深埋地下的火种,只待一个契机,便会再度燃起滔天烈焰。
赵郡这片饱经沧桑的土地上,强权与底蕴、刀兵与人情的博弈,还在无声地持续着。
赵郡之内,随着龙骧府府兵彻底铺开政令,强制分田的铁律,再无半分回旋余地。
此前的清查、核验、围堡、问话,终究只是铺垫。
真正摧枯拉朽、撼动河北百年根基的,是这一刻实打实的夺田、划地、分民。
五大都尉麾下两千府兵,配合官府文吏、账房差役,手持厚厚的户籍名册、田亩清册,行走在赵郡五县的每一寸乡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