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起身,踱步走到堂中,望着悬挂百年的李氏祖训匾额,声音低沉而冷冽:
“忍,只是一时。”
“李渊初定河北,根基未稳,倚重府兵安定地方,故而重军轻族,行分田新政,安抚士卒。可乱世江山,从不是靠兵甲便能坐稳的。”
“河北士族林立,赵郡李氏、清河崔氏、博陵崔氏、范阳卢氏,百年根基盘根错节。他今日夺我李氏之田,明日便会动天下士族之利!”
“府兵可守一时太平,却治不了州县民生、掌不了文书吏治、稳不了乡野人心。”
李崇转头,看向满心惊惶的李绍,字字郑重:
“传令下去,阖族子弟,尽数安分守己,不得聚众怨言,不得挑衅府兵,不得抵触官府政令。”
“田没了,无妨。粮失了,无碍。”
“只要李氏宗族尚存、人心未散、书香未绝、人脉犹存,便是留得青山。”
“我们暂且蛰伏,收敛锋芒,低调隐忍。静观大唐政令变化,静观府兵扎根后的乱象,静观河北士族抱团之势。”
“今日他以刀兵夺我基业,他日,我们便以人心、以吏治、以世族根基,徐徐图之,夺回属于我李氏的一切!”
秋风穿堂,卷起堂中尘土,隐忍的暗流,已然在赵郡这片新生的土地上,悄然涌动。
李绍僵立原地,胸中愤懑难平,双拳依旧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发青。
他少年意气,自幼养于世家锦绣堆中,惯见宗族独尊、乡野臣服,从未受过这般剜根夺业的奇耻大辱。
可家主一番透彻剖析,将血淋淋的现实摊开在眼前,四千百战府兵悬顶,刀兵在手、政令在身,李氏空有百年名望、万千族人,却无半分抗衡之力,终究只能哑忍。
整座李氏宗祠鸦雀无声,堂内列席的族老们须发微颤,个个面色沉郁,无人再发一言。
这群老人执掌宗族内务数十年,守着祖田基业安稳度日,看着春夏族人辛劳、佃户耕耘,眼看着满田成熟的稻谷即将入库,转瞬便被一纸政令尽数划归府兵所有。
春耕夏耘的血汗白费,世代相传的良田易主,这般落差与苦楚,足以压垮任何一个老牌世家的底气。
但他们比年轻子弟更懂审时度势,深知乱世之中,刀兵大于法理,强权压倒世家,此刻逞一时之勇,便是举族覆灭的灭顶之灾。
“谨遵家主号令。”
良久,一众族老齐齐躬身,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无尽的憋屈与无奈。
李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不甘,重重颔首:“侄儿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