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剜肉割脂之痛,让整个李氏宗族怨声载道,无数子弟、老佃户皆是满心不甘。
正位之上,白发微霜、面容沉稳的李家家主李崇,端坐于太师椅上,一身素色长衫,神色平静无波,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沉郁与无奈。
他年过五旬,执掌李氏数十年,历经数朝风雨,深谙乱世规则,远比年少气盛的李绍看得通透。
他抬眼,淡淡扫过怒气冲冲的侄子,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历经世事的疲惫与清醒:
“不忍,又能如何?”
李崇缓缓抬手,指向门外辽阔的邯郸原野,语气沉重无比:
“你只看见我们丢了良田、失了收成,只看见外来府兵占了我们的基业,可你看不见眼下的大势,看不见刀尖悬顶的危机!”
“如今单单迁入邯郸一城的并州龙骧府府兵,携家带口、整户落户者,不下千户。”
“再看赵郡其余四县:易阳、襄国、柏人、中丘,每县迁入安置的府兵皆不少于八百户,四县合计三千余户。整个赵郡五县之地,如今落户的并州府兵,足足五千余户,近五万人口!”
李崇的声音陡然加重,带着刺骨的寒意:
“而且你要记住,这些人不是普通流民、寻常移民!他们是大唐在册的府兵!”
“何谓府兵?皆是常年披甲、久经战阵、上阵杀敌的士卒!人人配有甲胄、刀枪、战马,户户皆为兵户,人人可执戈上阵!”
“如今驻扎、落户赵郡的大唐府兵,青壮战卒足足四千人,皆是百战余生的精锐!”
“你去城门口看一看,看一看那些迁徙车队之上,堆积如山的铁甲长矛、环首大刀,看一看家家户户标配的战马军械!”
“我李氏族人、佃户虽多,可皆是耕读农人、市井百姓,平日从未习战、不懂杀伐。若是你此刻煽动族人闹事、抗拒不从,凭我们手中无兵无甲的宗族之力,去硬碰这四千全副武装、嗜血善战的府兵?”
李崇长叹一声,眼底满是无力:
“只要我李氏敢有半分异动、一丝反抗,这数千户府兵转瞬之间,便会化为择人而噬的猛虎,蜂拥而至。届时良田尽失是小事,宗族屠戮、百年李氏覆灭,才是最终的下场!”
一番话,如一盆冰水,狠狠浇在李绍心头。
少年胸中熊熊燃烧的怒火,瞬间被浇灭大半,脸上的愤懑渐渐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忌惮与无力。
他方才只看见自家损失惨重,却从未深思,这些外来移民,竟是实打实的百战精兵,是手握刀兵、受官府庇护的武装势力。
堂中一片死寂,唯有窗外秋风穿庭,吹得檐角铜铃轻响,凄清又寒凉。
良久,李绍咬着牙,面色铁青,低声不甘道:“难道……我们就只能生生咽下这口气,任人宰割,再无半点翻身余地?”
李崇缓缓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眼底的颓然已然褪去,只剩下深沉的幽深与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