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深秋,赵郡李氏宗祠的主堂之内,沉肃如寒潭。
堂中青砖地微凉,两侧立着古朴的朱红廊柱,梁上悬挂着传承数百年的世家匾额,书香与积淀的厚重气息萦绕其间。
可此刻,这份百年安稳的雅致,早已被一腔郁愤之气彻底冲散。
堂下立着一名锦衣玉带的李氏年轻子弟,名为李绍,乃是李氏旁支最出色的晚辈,年少气盛,性情刚烈。
他此刻双拳紧握,胸膛剧烈起伏,眉眼间翻涌着不甘与怒火,死死盯着正位上端坐的李氏家主李崇。
“家主!难道我们就这般忍了?眼睁睁看着那群并州外来的府兵,硬生生抢占我们李氏世代耕耘的万顷良田吗?!”
李绍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嘶吼,回荡在空旷的大堂中,字字含愤,掷地有声。
自年前赵郡文武官员、乡绅士族尽数开城归降李渊,纳入大唐治下以来,赵郡确实安稳了数月之久。
彼时河洛战火纷飞,河南八关厮杀惨烈,铁马金戈震动中原,可坐拥太行以东沃野的赵郡,却得以隔绝兵戈,市井如常,阡陌无扰。
彼时赵氏族人皆暗自庆幸,以为此番归降,不过是换一位主公、易一面旗帜,世家基业、万亩良田、世代特权,皆可尽数保全。
谁料安稳不过百日,一纸政令自河北治所传来,彻底击碎了赵郡所有世家的侥幸。
李渊定鼎河北全境,以黄都总领幽、冀二州民政,大批干练文吏携政令、持尺簿,奔赴冀州、幽州所有郡县,逐乡、逐里、逐田,丈量土地、清查田亩、核定户籍、重新分田!
这一道新政,直指河北百年士族根基。
赵郡李氏,乃是冀州数一数二的顶级望族,扎根赵郡数百年,世代耕读传家,族人遍布五县,宗族佃户、依附人口数以万计。
历经数代积攒,李氏在赵郡邯郸、易阳、襄国、柏人、中丘五县,坐拥良田万两千余顷,阡陌相连,仓廪遍地,岁入粮米数十万石,是整个赵郡当之无愧的第一世家。
可随着大唐文吏一杆墨笔、一方账册落笔,百年基业,一朝崩塌。
万顷良田,尽数被官府清查收公,再按府兵功勋、移民户籍重新分配,偌大李氏祖产,十不存一。
到头来,绵延五县的万顷沃野,仅仅给李氏宗族余下千余顷薄田,堪堪维系宗族核心数百人的生计。
最让李氏上下愤懑难平、心如刀割的是时节不巧。
春日时分,这些良田尚且归李氏所有,族中耗费无数人力、粮种、物力,督促万千佃户深耕播种、引水灌溉,整整春夏三季辛劳,除草施肥、防旱防虫,耗尽心力。
如今正值九月秋收在即,遍野稻粱成熟、穗沉粒满,只待十日之后便可开镰收割,满田熟粮唾手可得。
可大唐一纸田令,直接划定权属,九成熟粮尽数归公,尽数赏赐、分配给迁徙而来的并州府兵。
李氏空耗春夏血汗、粮种人力,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世代赖以立身的田产没了,一年到头的巨额粮利也尽数拱手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