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失守之后,阿格罗哈便不再像一座城,而像一只被剖开的兽。
遮诃摩那军从西门涌入,最初还保持着队列。前锋举盾占住街口,弓手登上屋顶,军官挥刀高喊,催促士卒向官署、府库和城墙内侧推进。可等迦哈达瓦守军的抵抗被冲散,街巷深处便迅速陷入另一种混乱。
溃兵丢盔弃甲,沿着熟悉的小巷四散奔逃。有人仍想拼命,躲在门洞后向追兵刺出长矛,下一刻便被盾牌撞翻,数柄短刀同时落下。有人跪在地上举起双手,嘴里喊着求饶,却被后方追来的士卒一脚踹倒,盔甲和腰带被当场扒去。还有人冲入民宅,想换掉军服逃命,屋主惊叫着后退,尚未来得及关门,便被更多士卒撞开门板。
火很快烧了起来。先是西门附近的一间油铺,接着是旁边堆满麦秸的牲口棚。风从城外卷入街道,火舌沿着屋檐和木梁向前窜,黑烟贴着墙面翻滚。街边的商铺被砸开,布匹、铜器、粮袋和香料散落满地。几个遮诃摩那士卒扛着抢来的箱子从巷中冲出,后面跟着一名披头散发的老妇,哭喊着扑过去,却被人用盾牌推倒在泥水里。
更深的巷子里传来女子撕裂般的尖叫。哭声、咒骂声、撞门声、求饶声,此起彼伏。有人在屋内拼命抵住门板,有人在窗后抱着孩子发抖,有人被拖过青石地面,指甲在石缝里抓出一道道血痕。没有哪一种声音能持续太久,因为更大的喊杀与火焰的爆裂声很快便会将它吞没。
李漓从一具横倒在街心的尸体旁跨过去,脸色阴沉得可怕。他没有停下。不是因为他看不见,也不是因为他听不见。他听见了每一声哭喊,也看见了每一扇被砸开的门。只是他知道,自己带来的这几个人救不了一座已经破开的城。他们一旦陷入这些巷战和乱兵之中,便再也到不了监牢。
“别散开。”李漓压低声音,“不管溃兵,也不管抢掠。但谁敢拔刀拦我们,便砍回去。”
沈鲛走在最前面,手中长刀压低,劈开一个迎面撞来的迦哈达瓦溃兵。那人胸口中刀,身体还没倒下,陪胪毗已经用盾牌把他撞向墙边。埃尔斯佩丝拉着里兹卡避开一辆翻倒的牛车,蓓赫纳兹则不断辨认街口方向,其余人紧紧跟在后面。烟越来越浓,每个人都把湿布或袖子捂在口鼻上,只露出一双被熏得发红的眼睛。
“再往东。”蓓赫纳兹说道,“过了那座井台就是官署后巷。”
“快。”李漓催促。
他们沿着一条狭窄巷道穿行。巷内烟尘更重,两侧房屋的门大多紧闭,少数几户已经被撞开。一个遮诃摩那士卒正从屋里抱着铜壶出来,见到李漓等人身上的军服,本想咧嘴招呼,可目光刚落到李漓脸上——那是一张毫无抢掠之喜、只剩杀气的脸——笑容便僵住了。
李漓没有看他。那士卒悻悻退到一旁,抱着铜壶贴墙让开了路。
又转过两道弯,监狱终于出现在众人眼前。那是一座低矮而厚重的石屋,靠近城东官署后墙,外面围着一圈土墙。平日里这里应当有守军看守,门口还会立着两名持矛狱卒。可如今院门半开,守门的小屋空无一人,地上丢着一串钥匙、半只水囊和几只被踩烂的木碗。院中还横着一辆尚未套马的囚车,车旁丢着绳索和两副脚镣——显然狱卒曾接到转移重要囚犯的命令,只是西门陷落得太快,负责押送的人先逃了。守军逃了,狱卒也逃了,可监狱失火了。
火是从西侧的柴房烧起来的,已经舔上了牢房外墙。干草、破席、木栅和梁柱被烧得噼啪作响,火苗顺着木缝一寸寸往上爬,黑烟从低矮的窗洞里滚滚涌出,在土墙上压成一道浓得化不开的灰幕。牢房深处有人在咳嗽,也有人用铁链疯狂砸门,铁链撞在石栏上,一下一下,急促而绝望。
李漓只看了一眼,便向前冲去。
蓓赫纳兹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艾赛德,不能进去!”
李漓回头看蓓赫纳兹。
蓓赫纳兹的脸被烟熏得发白,眼睛却死死盯着他:“里面是石墙木顶,火一旦烧穿房梁,整个顶都会塌下来。你连她在哪一间都不知道,冲进去就是送死。”
“让开。”李漓厉声道。
“李漓!”沈鲛也挡了上来,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我进去。”
“我怎会让你一个人进去。”李漓说道。
里兹卡咳了几声,急声道:“先找水压住火!至少等烟小一点——”
“等不了了。”李漓甩开蓓赫纳兹的手。他三两下扯下身上的褐红色罩衣,按进院中那口积着浮灰的水缸,连提带绞,把湿衣往头脸上一裹,凉水顺着脖颈灌进甲缝,激得他打了个寒噤。他瞥见地上那串钥匙,却没有去捡——这串钥匙要对上不知多少间牢房的锁,深处火势已起,逐间去试等于把命搭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