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齐齐点头,再无多言。
仲云昆延问道:“要不要写成和约?”
“要。”李漓答道,“能落在纸上的,都要写进去。钱德拉德瓦若不肯承认我的国号,便写双方军队的实际控制线;若不肯称我为腊伽,便写‘恰赫恰兰南征大军之主’。名字不重要,土地和撤军日期必须有字据。”
……
谈判定在次日上午。地点选在阿格罗哈城西北五里外,一座废弃村庄旁的菩提树下。那里地势开阔,双方均无法隐伏太多兵马。中间搭起一座没有墙壁的布棚,棚下铺着草席,摆着两张矮案。两军各退至两箭之地外,只允许正副使、文书、翻译和少量护卫靠近。
迦哈达瓦腊方面派来的正使,名叫婆罗摩达多·弥室罗。此人年过六十,身形瘦长,须发俱灰,额头上画着端正的毗湿奴派白色圣印。年轻时,他曾在多个土邦之间充任使者,后来进入钱德拉德瓦宫廷,先后掌管贡赋、盟约与附庸事务。此人说话从不提高声音,也极少正面拒绝别人,却能把一句简单的话绕上三层。等对方听明白时,往往已经在不知不觉间默认了他的前提。
婆罗摩达多抵达时,身后跟着两名婆罗门文书、一名旧刹帝利军官和六名亲卫。看见仲云昆延,他只微微停顿了一下。钱德拉德瓦原本以为李漓会派李锦云前来,甚至可能亲自出面,却没有料到坐在对面的会是一名回鹘人。
仲云昆延没有穿华丽衣袍,只披着一件深灰色长衣,腰间佩刀也留在了棚外。他坐定之后,先看了一眼婆罗摩达多,又扫了扫对方身后的文书。
“开始吧。”仲云昆延说道,“我们都不是来听颂词的。”
婆罗摩达多微微一笑,说道:“马利克沙将军果然直率。只是两军交涉,总要先分清谁为正统、谁是侵入者,才好谈如何恢复和平。”
“若要先谈这个,今日便可以散了。”仲云昆延说道,“你们说我们是侵入者,我们说钱德拉德瓦是来抢都摩罗土地的。说到明年,也不会有结果。”
“阿格罗哈自古属于天竺诸王统治之地。”婆罗摩达多说道。
“钱德拉德瓦进城以前,阿格罗哈属于他吗?”仲云昆延反问道。
婆罗摩达多脸上的笑意纹丝未动。
“钱德拉德瓦大王肩负扶正秩序、护持诸邦之责。”婆罗摩达多说道,“阿格罗哈受蔑戾车侵扰,大王自当出兵。”
摩诃梨轻轻笑了一声。
婆罗摩达多转头看向她,问道:“这位女施主因何发笑?”
“我在想,大王的责任当真不小。”摩诃梨说道,“都摩罗请没请他,他要保护;阿格罗哈认不认他,他也要保护。照这样下去,遮诃摩那和羯罗那吒,恐怕也要轮到他来保护了。”
婆罗摩达多身后的旧刹帝利军官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婆罗摩达多却仍然平静。
“年轻人总爱把强词当作机锋。”婆罗摩达多说道,“但国与国之间,终究要靠实力划定责任。”
“这句话我赞同。”仲云昆延点头说道,“所以不谈正统,只谈实力划出的界线。”
他说罢,示意文书展开地图。
“阿格罗哈城归钱德拉德瓦。”仲云昆延说道,“我们的军队不再进城,城中也不留驻军。”
迦哈达瓦腊一方的人明显松了一口气。
婆罗摩达多却没有立刻接话,而是说道:“阿格罗哈本就属于大王。贵方所谓‘放弃’,算不上让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