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因杜摩蒂道,“黑狼营人少,若只靠他们冲进去,撕不开象阵外头那层步卒。我的人是本地贾特乡勇,胆子不小,也熟悉田沟、壕坎和土路。他们未必能正面顶住战象,但能帮黑狼营挡住象旁步卒。”
李锦云道:“你的人才刚编营。”
因杜摩蒂看向她:“黑狼营也是。”
李锦云沉默下来。
因杜摩蒂又看向李漓:“君上,你既然给了我巨象营这个番号,总不能让我只管巡路、搬粮、看牲口。你要我做贵族,我就得拿出配得上贵族的战功。”
李漓盯着因杜摩蒂看了片刻。
因杜摩蒂没有退。她身后的巨象营,是一千七百多名贾特乡村勇士,衣甲参差,兵器不一,许多人身上还保留着乡勇习气。可他们有一个好处:是本地人,熟悉地形,能忍苦,也不怕脏活。
若黑狼营是一群狼,巨象营便像一群乡间野牛——未必精巧,却能顶住一阵。
李漓终于点头:“好。”
他转向阿尔图克:“我给你一次放手一搏的机会。黑狼营主破象,巨象营护侧,挡步卒,收缺口。若你们能撕开象阵,虎贲营、狮鹫营、猎豹营立刻压上,击穿先锋。”
阿尔图克低头:“臣下明白。”
因杜摩蒂咧嘴一笑:“那就让那些黑塔看看,乡下人的刀,也不只是割草用的。”
第二日清晨,迦哈达瓦腊军又一次推出战象阵。
天色还没有完全亮透,城外原野上便先起了一层薄灰。远处鼓声一下一下敲来,沉而闷,像有人用木槌敲着埋在地下的棺盖。随后,象铃响起,低沉的象鸣从雾气里传出来——那声音不尖,却极重,压在人胸口,使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十二头战象排成宽阵,从迦哈达瓦腊军前锋中缓缓推出来。
每一头象身上都披着厚毡和皮甲,额前垂着铜片,象牙上套着铁刃,象颈处坐着驭手,象背木架上站着弓手和投枪手。象阵前方是持盾的步卒和弓手,两侧是持长矛、钩枪和大盾的护卫——这些人不是普通步卒,而是专门跟着战象推进的,知道何时让路,何时补位,何时用盾和矛护住象足与驭手。
战象不急着冲。它们一步一步向前压来,像一排会移动的塔楼。每一步落下,地面都微微发颤,沟渠边的浮土随之簌簌落下,草叶上的露水也被震得滚进泥里。那庞大的阴影在晨雾里越来越近,像神庙里被供奉的石兽忽然活了过来,要踏碎眼前所有敢挡路的人。
先锋主将苏利耶跋摩·罗侯万希,他的甲胄比寻常将领华丽许多,头盔上嵌着金色日轮纹。他站在后方高车上,看着象阵缓缓推进,脸色很稳。
昨日几次小战,已让他确信:敌军骑兵忌惮战象,步兵也无法长久承受象阵压迫。只要今日用象阵把阿格罗哈东北外层防线压裂,他便能把前进营垒真正修起来。可他没有想到,今日迎上来的,不是虎贲营,也不是凤凰营,而是一支看上去极不像正规军的队伍。
黑狼营先出。他们没有排成整齐阵列,而是分成许多小股,弯着腰,贴着沟渠、土坎、废墙和矮树的阴影向前移动。有人背着陶罐,有人拖着绳索,有人扛着削尖的木桩,还有人提着装满铁蒺藜和短刺的麻袋。那些旧土邦战士走在最前面,眼睛死死盯着战象的脚、鼻、驭手和护卫的位置。他们不像要列阵迎敌,倒像一群准备钻进兽腹里的猎人。
巨象营则在两侧展开。因杜摩蒂带着贾特乡勇,扛着大盾、长叉、锄矛、草叉和粗木枪,像一片杂乱却厚实的篱笆,把黑狼营护在中间。巨象营的人仍旧土气,许多人的盾牌甚至是厚木板临时包皮,边角还有斧削痕迹。可他们脚下很稳——在田地里长大,知道沟在哪里,知道哪片土软,也知道怎样在不平的地面上站住。
阿尔图克举起刀:“先剥护卫,不要碰象!”
黑狼营没有呐喊。他们像贴地游走的狼,忽然从几处沟坎间窜出,先扑向象阵两侧的护卫。陶罐被砸在地上,啪地碎开,里面不是火油,而是混着辣灰、细沙和刺鼻草汁的粉末。风一卷,粉末扑向象旁步卒的脸。几名护卫猝不及防,眼睛顿时被呛得睁不开,咳嗽着连连后退。有人胡乱挥矛,矛尖扫到了自己人的盾;有人急着抬手揉眼,刚露出咽喉,便被一支短箭射穿。巨象营趁机顶上。贾特乡勇的大盾不够漂亮,却足够厚。第一波箭雨落下时,箭头噗噗扎进木板,有的箭尾还在颤。几个乡勇被射中肩膀和脸颊,血顺着脖子流进衣领,可他们没有退,只把盾牌压低,顶着箭往前挪。
“顶住!”因杜摩蒂吼道,“让黑狼营进去!”
一名巨象营壮汉刚把长叉刺进敌卒胸口,下一刻就被钩枪勾住肩窝,整个人被拖得跪倒。旁边同伴扑上去,用锄矛砸断钩枪,那个壮汉却已经半边肩膀血肉翻开,疼得额头撞在盾背上。他咬着牙,没叫出声,只用另一只手继续抱住盾牌。象阵的护卫线开始变薄。第一头战象被驱赶着向前,试图踩碎这群贴地骚扰的敌人。它的影子压下来时,连黑狼营里那些亡命人都本能地向后缩了一瞬。那不是普通敌人——那是一座有鼻、有牙、有怒吼的肉山。象足抬起时,足底泥土和草根一起剥落,若落在人身上,骨头会像干柴一样碎开。可它刚走出几步,前脚便踩进一片散开的铁蒺藜和短刺里。那东西未必能重伤战象,却足以让象足吃痛。巨兽猛地一顿,发出一声低吼,象背上的驭手立刻俯身,用铁钩狠狠压向它耳后。战象疼得甩头,鼻子横扫,直接把一名躲闪不及的黑狼营士卒抽飞出去。那人撞在土坎上,胸口塌陷,嘴里喷出的血沫溅了旁边同伴满脸。
黑狼营等的就是这一瞬。三名旧土邦战士从侧面冲出:一人举盾挡箭,两人同时掷出带绳短矛。短矛没有刺向象身,而是扎向象鼻根与驭手身侧。驭手躲过第一支,却被第二支擦中肩膀,身体一歪。下一刻,一支黑狼营弩箭从低处射来,正中他的脖颈。驭手从象颈上栽了下去,脖子还被箭杆顶着,连惨叫都没能完整发出来。那头战象失去控制,立刻开始侧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