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漓和里兹卡推门走进偏厅时,屋里原本低低的交谈声顿时停了一瞬。
这间偏厅不算大,被昨夜带回来的人挤得格外满。斜阳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地毯、矮案和几只铜杯、陶碗上,连半盘干果都泛着微光。众人来路不同,贵贱不同,脾气也不同,像一堆刚从水里捞上来、还没来得及归类的杂物。屋里不算吵,却处处透着临时拼凑出来的生疏与别扭。
鸠苏摩坐在靠窗处,膝上摊着一卷棕榈叶,正低头看书。她换了身干净的浅色纱丽,头发梳得整齐,脸色仍有些苍白,却多了几分清冷端正。那卷棕榈叶被她捧得很稳,像是她最后一点身份与尊严。
巴诺和香蒂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后。巴诺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仿佛还不习惯待在这样干净的屋里;香蒂更拘谨些,只敢盯着地面,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像是稍有动静便会被赶出去。
另一边,因杜摩蒂坐得极不安分。她今日穿得十分醒目——粗布裙上叠着几条颜色鲜艳的披巾,红的、黄的、绿的混在一处,腰间还系着宽皮带,挂着小刀和钱袋。那身衣裳,说华丽谈不上,说朴素更不沾边,土得理直气壮,花哨得坦坦荡荡。她坐在那里,像一株从乡间田埂上硬拔进厅堂里的野花,颜色乱,生命力却旺得叫人无法忽视。
毗阇梨坐在她旁边,一边听她说话,一边露出“你们贾特人真是不可理喻”的神情,可偏偏没有走开——显然还是觉得因杜摩蒂这种粗鲁里藏着精明的性子颇有意思。矮案那头,摩诃梨懒洋洋地半躺着,像已经看够了热闹。苏麦雅则坐得端正,偶尔低声补上一句,勉强把这一屋子来路各异的人维持在不至于当场吵起来的范围内。
角落里,曼殊梨捧着小木板,埋头练波斯语。她念得很轻:“āb……nān……dar……darvāza……”每念错一次,便皱眉停下,用指尖在木板上划一道,再重新念。那副认真模样,简直不像在学外语,倒像在修一门苦功。旁边放着一串木珠,每念完一个词,便拨一颗过去,硬是把学语言也变成了修行。
再旁边,莲迦坐在矮凳上,怀里抱着账夹,却没有翻开。她眼神有些发直,像是在发呆,又像在盘算自己这一生究竟如何走到了这里——前几日还在为家中旧债求一条活路,如今却坐在一屋陌生人中间,等着李漓决定她往后该做多少事、该住哪里。
阿尔图克和那两个被俘的悍匪不在这里。昨晚,李锦云便把他们安排去了军营。那两个悍匪本就是凶悍之人,交给阿尔图克看管,比留在屋里吓唬女眷合适得多。其他新买来的仆役,也都被苏麦雅临时安置在后头,没有跟到偏厅里来。
李漓刚一进门,因杜摩蒂便第一个站了起来。她像是早已等得坐不住了,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几步便迎上前来,那双眼睛亮得出奇,既有期待,也有几分按捺不住的兴奋:“阿里维德先生!”
李漓看着因杜摩蒂:“怎么?”
因杜摩蒂压低声音,可那股急切到底压不住:“那位伽色尼军的首领,他愿意接见我吗?”
屋内顿时安静了一下。
毗阇梨微微挑眉,目光在因杜摩蒂和李漓之间转了转,像是已经嗅到了好戏的味道。摩诃梨嘴角早早往上扬,懒洋洋地靠着矮案,显然没有半点提醒的意思。苏麦雅低头喝了口水,神色平静得很,可那平静本身就很可疑。莲迦也终于从发呆中回过神,抬眼看了看因杜摩蒂,又看了看李漓,眼神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李漓却一本正经,轻轻咳了一声,像真是在替什么大人物斟酌门路:“这个嘛……你打算给我多少好处?我可以帮你去说说看。”
因杜摩蒂几乎没有犹豫:“两匹好马!”
“就这些?”李漓点了点头,神情像是在认真评估,“你这诚意,也不能说没有,只是略显单薄。”
“如果你真的能让我见到那位首领,我自然还会给你更多酬谢。”因杜摩蒂急忙道,“牛要不要?”
李漓叹了口气:“能不能来点别的?难道你除了牲口,就没有别的礼物了吗?”
因杜摩蒂认真想了想:“钱?”
说罢,因杜摩蒂竟真从腰间解下一个钱袋,递了过来。那钱袋并不丰满,皮面磨得发旧,袋口用绳子扎着,看得出只是她随身带着的一点现钱,并非专门备下的重礼。
李漓嘴角微微上扬,伸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随即毫不犹豫地当场打开。只见一堆铜钱和寥寥数枚小巧的银币静静躺在袋子里,相互碰撞,发出一种轻微而略显寒酸的声响。
李漓抬头看因杜摩蒂:“你出门就只带这么点钱?”
因杜摩蒂脸色有些挂不住,却仍硬着头皮道:“身上没多带。等我的事办成了,回头再给你送更多的礼。”
李漓忽然站直了些,神色也跟着严肃起来。
“好吧。”李漓郑重道,“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我同意接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