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的眼神一点一点沉下去,像一盏灯被人悄悄拨暗了。
喀玛腊瓦蒂继续道:“阿贾亚拉杰绝不能让天竺诸邦知道,他和你这个蔑戾车结了盟。否则,对他来说,无异于自绝于天竺。”
这话落在屋子里,像一粒石子丢进死水,没有溅起多大的浪,却把水底搅动了。
李漓没有立刻发怒。他只是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漫不经心,却像一把刀搁在桌上——没有出鞘,寒意已经在了。
“空口白牙,让我凭什么信你们会守信?”
喀玛腊瓦蒂似乎早已料到这一点,抬起头,直视李漓:“这点,我堂兄早就想到了。遮诃摩那国会主动送来人质,向你示好。”
李漓盯着她:“好吧。那你回去告诉你堂兄,我乐于结盟。让他赶紧把人质送过来。”他顿了顿,又道:“另外,我们是不是也要送一个人质给你堂兄?”
喀玛腊瓦蒂没有立刻回答。屋内灯火映在她脸上,把她的侧影照得极清晰。她的下颌绷得很紧,像是在忍受某种比战败更难堪的东西。片刻后,她道:“遮诃摩那国的人质,已经来了。”
李漓皱眉:“人在哪里?”
喀玛腊瓦蒂道:“就是我。”
李漓愣住了:“你?”
喀玛腊瓦蒂点头:“之前,我两次被你抓获。第二次被俘后,更时常出入你的寝帐。这件事,被你放回去的那二百多名士兵都知道,自然是瞒不住的。”她说到这里,声音并没有发抖,却比方才低了些,“所以,我的名声早就被你彻底毁了。没有哪个拉吉普特或旧刹帝利家族会再来提亲。如今,我便是遮诃摩那送来的人质。”
屋中一片安静。这话说得太直,也太冷。李漓本想反驳一句“我可什么都没做”,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停住了。他忽然意识到,在遮诃摩那那些贵族眼里,事实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喀玛腊瓦蒂确实被俘过,也确实可以自由出入他的寝帐,回去后又被所有人知道。对喀玛腊瓦蒂而言,这便已经足够成为判决。
喀玛腊瓦蒂看着李漓,继续道:“你们这边送去遮诃摩那的人质,也赶紧选一个吧。”
李漓一时没有说话。他脑中飞快掠过许多人名。手背上的疼痛此刻反倒变得遥远,屋外的风声、远处回鹘军搜城的喧哗、院中士兵低低的脚步声,全像隔着一层水传来。
李漓终于道:“盟约谈妥了,但送去遮诃摩那的人质,容我再好好想想。”
喀玛腊瓦蒂没有催他,只点了点头:“可以。但不能太久。迦哈达瓦腊大军不会等我们慢慢商量。”
“让你也送个人质过去?你少听她扯!”摩诃梨冷声道,“天竺的土邦、王国,向来是送人质给外来的突卢沙迦势力,以此换取和平、免受袭扰——哪有突卢沙迦反送人质给本地王国的道理?况且说到底,是他们主动登门求和,先前他们和你打过一仗,啃了硬骨头,崩了自己的牙。当下,他们不过是瞅准了你正要应对强敌的当口,来讨个善缘。至于送来的人嘛……”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漫不经心,“这女人,原本就已经是你寝帐里的人。不送来你这里,难道还能留着做什么?”
李漓怔了一下,猛然意识到此话不假,目光随即落回喀玛腊瓦蒂脸上,喀玛腊瓦蒂立刻避开了李漓的目光。
“呃……那个,关于你们这边的人质,”喀玛腊瓦蒂终于开口,神色已然平复,“不送便不送。只是盟约仍然有效——这一点,还请你说话算数。明日,我自会遣人将消息传回去。”
李漓点点头,随即笑了起来,语气里带了几分揶揄:“你这女人,人都住在我屋子里了,还一心向着娘家!”
“喂,我们把话说明白!”喀玛腊瓦蒂蹙了蹙眉,“我是人质,不是来和亲的!”
“对对对,你说得都对。”李漓做出一副极好说话的样子,“那你去馆驿住。”
“不去。”喀玛腊瓦蒂斩钉截铁地说道,顿了顿又说,“这里住着舒坦。”
这时候,苏宜终于剪断线头,收起针线。她用干净布巾擦去李漓手背边缘的血迹,又撒上药粉,仔细包扎起来,动作依旧平稳,只是声音比平常低了些:“李公子,缝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