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经沉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李漓一行人返回尼查瓦斯村时,村外的土路早被黑暗吞没。远处村落里没有几盏灯,偶尔有狗叫一声,也很快被夜风压了下去。荒地上的枯草贴着地面摇晃,像一层薄而乱的灰毛。那座废弃驿站孤零零立在路边,墙皮剥落,屋顶塌了一角,门楣上残破的木牌被风吹得轻轻摇摆,发出吱呀、吱呀的细响。
驿站不大,前头是能拴马的土院,后头有两间破屋,一间当是旅客歇脚的厅堂,一间则堆着旧草、碎瓦和烂木架。院墙有一半已经倒塌,另一半也歪斜着,黑暗里望去,像一排断牙。
李漓翻身下马,先看了看四周,“今晚就在这里。”他低声道,“不进村了。”
蓓赫纳兹没有立刻答话。她牵着马走到厅堂门口,忽然停住,微微侧过脸。她的手已经按在弯刀柄上,眼神像夜色里乍亮的刀锋,“这里有人住过。”
众人顺着蓓赫纳兹的目光看去。门槛旁有一小堆灰烬,大半已被风吹散,可中间还夹着几块黑焦的枯枝。墙根下压着一团干草,像是有人临时铺过睡处。角落里有一片摔碎的陶碗,碗沿上还沾着干硬的豆糊。不是几个月前留下的东西。是近几日,甚至就是昨日。
然而这丝毫不妨碍所有人继续把马牵进院子,拴在倒塌的院墙后面,再把行囊卸在厅堂阴影处。摩诃梨抱着一捆枯枝,慢慢把它放下,“这里会不会是贼窝?”
“未必。“苏麦雅低声道,“住在这里的,也可能是被世道逼得无处可去的人。”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隐隐的声响。不是风。是马蹄。先是极远,像闷雷滚在地底;接着越来越近,夹杂着牛车木轮碾过硬土的嘎吱声。那声音在夜里分外刺耳,一下下撞在人的耳膜上。马嚼子响,皮鞭响,男人粗哑的呼喝声也随风飘来。
“此时再想走脱,已经迟了。“李漓低声道,“这地方逼仄,对方人再多,也难施展。“他抬手示意,众人当即四下散开。
曼殊梨被李漓按到后屋阴影中,低声命她不要出声。蓓赫纳兹退到厅堂门侧,身体半隐在破门之后,弯刀已经出鞘。苏麦雅伏到窗洞旁,手里握着短刀。里兹卡蹑足绕到院墙缺口后,像一只贴地而行的猫。摩诃梨则站在厅堂深处,身形几乎被黑暗吞没,只剩两只眼睛沉沉发亮。
片刻之后,二十余骑从路上压了过来。他们不是整齐的军队,而是一群混杂的骑贼。有人穿旧皮甲,有人披着脏兮兮的毡袍,有人腰间挂着弯刀,有人肩上扛着短矛;马匹也良莠不齐,有几匹还算健壮,更多则瘦得肋骨分明。可这些人身上都有同一种气味——血、汗、马皮,还有抢掠过后的那股兴奋劲儿。五辆牛车被他们赶在中间,车上堆着布包、陶罐、粮袋和几只扎紧的木箱。几个被捆住的人横七竖八丢在车上,嘴里塞着破布,随车颠簸无声晃动,不过是货物旁边另一类会喘气的东西。
马贼头目走在最前头。那人身材高瘦,脸上有一道从颧骨拖到嘴角的旧疤,火把光里看去,像一条蜈蚣贴在脸上。他骑着一匹黑鬃马,肩上披着一件抢来的红边斗篷,腰间佩着一把宽刃弯刀。马到驿站门口,他勒住缰绳,正要吩咐众人入院,忽然看见院里拴着的几匹马。他一怔。随后,火把照进厅堂。李漓站在厅堂门内,脸色平静。蓓赫纳兹、苏麦雅、里兹卡各据一角,刀刃映着火光,冷得刺眼。双方只对视了一瞬,相互之间没有盘问,没有退让,也没有废话,双方陷入了短暂的对峙。
“是突卢沙迦马贼!”摩诃梨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
马贼头目脸色骤变,猛地拔刀:“杀!”
话音未落,最前面的两个马贼已催马撞进院中。马蹄踏碎门前烂木,泥点与碎屑一齐飞起。第一人挥刀横劈,刀光贴着李漓胸前掠过。李漓侧身避开,任刀锋劈进门框,随即一脚踹中那人膝侧,连人带马都歪了半边。
蓓赫纳兹从门后闪出,快得像黑影忽然生出锋刃,一刀自下而上掠过,先切开马贼握刀的手腕,又在惨叫出口前,以刀背重砸其下颌。那人翻下马背,撞在门槛上,牙关带血崩开。
第二个马贼冲得太急,尚未看清门边有人,蓓赫纳兹已贴近马腹,不与马硬碰,只低身一钻,弯刀割向对方小腿。皮靴、绑腿与血肉同时裂开。那人一声惨叫,身体失去平衡,李漓抢上一步,抓住衣襟往下一拽,膝盖顶住其肋下,将他掀下马来。
马贼们怒吼着涌入院中。狭窄的废驿站顿时乱成一团:火把乱晃,马影乱撞,牛车堵在门外,后面的骑贼进不来,前面的人又被院墙和屋门卡住,只能拥挤着挥刀乱砍。马蹄踩碎瓦片,声如冰裂。有人想从倒塌院墙处绕进来,却被里兹卡伏在暗处一刀刺中大腿,扑倒在墙根,短矛脱手飞出。
苏麦雅没有冒进。她贴在窗洞旁,等一名马贼从旁冲过,忽然伸手抓住他的披肩,猛地往屋内一拖。那人仓促回头,刀还未举起,苏麦雅的短刀已扎进他肩窝。她咬牙一拧,对方半边身子立刻软下去,又被她一脚踹回院中,正撞上后面冲来的同伙。
“别让他们散开!“李漓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