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达萨冲了进来,彩色披肩斜挂在肩上,发丝被风吹得有些散乱,脸颊因跑动而微微泛红。她进门时差点被门槛绊住,踉跄了一步,稳住,随即抬头,目光直接落向卢切扎尔,也不寒暄,急声问道:“卢切扎尔姐姐!努拉丁大叔说的是真的吗?主人,他——他真的出现了?!”
帕梅拉紧随其后,步伐比哈达萨沉稳,却也快。她进门时顺手将帘幕带好,压住了外头的寒风,随即站定,目光扫过帐内——卢切扎尔、观音奴、李杆,一一落到眼里,面上神情复杂,有几分按捺不住的激动,又有几分审慎的警觉,像是在克制自己不要比哈达萨更失态。
“快和我说说。”帕梅拉的声音比哈达萨低,却更有分量。
卢切扎尔将方才对观音奴说的话,大略又重述了一遍——天竺西岸,海路,南征军,兄终弟及,三月前的消息,九分可信。
哈达萨听完,先是猛地吸了一口气,随即整个人泄了劲似的在旁边的毡毯上坐下来,双手捂住脸,没有哭,只是静静地坐着,肩膀微微起伏。片刻后,她从指缝里抬起眼睛,声音有些哑:“他……还活着。真的还活着。那真的太好了。”
就在这时,帘幕又被掀开,努瑞达与艾丽努尔一前一后走了进来——显然也是听见了风声,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努瑞达扫了一眼帐内的几张脸,神情了然,随即弯起嘴角,轻笑道:“好了好了——这下,你们总算全都可以安心了。”她说着,转头指了指艾丽努尔,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还有你们几个大姑娘,也可以安心了——你们不是寡妇,哈哈哈!”
“我就说嘛!”艾丽努尔立刻接上,语气里有几分理直气壮,又有几分憋笑憋不住的轻快,“我本来就觉得,我没那么悖运——我怎么会还没圆房,就先当了寡妇呢!”
笑声随之在帐内炸开,哈达萨从手掌后抬起头,破涕为笑,连帕梅拉抱着双臂的那副克制模样,也被这一句话搅碎了几分,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扯。
观音奴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已经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李杆,轻声笑了,那笑意是真实的,轻柔而绵长,像是草原冬日里难得的一缕暖阳,短暂,却足以让人记住。
帕梅拉没有坐下,仍是站着,嘴角紧抿,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在火光里微微发亮,像是某颗埋了很久的炭,被人重新拨了一拨,慢慢有了温度。她转向卢切扎尔,语气平稳,却带着一股藏不住的急迫:“路——有没有可能打通?他在天竺,我们在这里,中间隔着什么,要怎么绕,你们有没有算过?”
“我早就算过好几遍了。”卢切扎尔说,语气沉静,“古尔鲁格部是挡在面前,路不通。商队还能来去,我们过不去。”
“那就打。”帕梅拉说,语气简单,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没那么简单。”卢切扎尔缓缓说道,手指无意识地在地图边缘轻叩了两下,“我在想,要不要先派人去一趟天竺——跟着恰赫恰兰的运粮队混进去,找到艾赛德,把我们这里的情况告诉他。”她顿了顿,语气里有一丝难得的自嘲,“我走不开,不然,我就亲自去了。”
帐内静了片刻。
“姐姐,我去!”艾丽努尔第一个开口,语气斩钉截铁,眼中已燃起跃跃欲试的光。
“你走不开的。”阿娜希塔的声音从帘幕内侧传来——不知何时,她已悄悄钻进了帐中,站在角落里,声音比艾丽努尔低了半分,却同样笃定,“你旧乌古斯部的族人还要你带,怎么能走?不如让我去。”
“你自己又好到哪儿去?”艾丽努尔立刻转头,毫不客气地反将一军,“你从河中带出来的那群人,不也还等着你照管?你一走,谁替你撑着?”
两人的话音几乎叠在一起,随即面面相觑,帐内顿时又是一阵笑声。
努瑞达看了看这两张跃跃欲试的脸,慢悠悠地开口,语调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调侃:“哎,你俩这么急着请命——怎么,都这么急着想去找夫君圆房?”
“是又怎么样!”艾丽努尔毫不示弱,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得近乎坦荡,“我嫁入这个家都好几年了,连丈夫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换你,你能不想?”她话音一转,手指直指努瑞达,眼神里带出几分促狭,“别装了!之前吞吞吐吐推三阻四,还不是怕嫁过来就当寡妇——这下好了,知道他活得好好的,你可以放心大胆地进门,跟我们做姐妹了!说吧,你想不想去?”
“是又怎么样!”努瑞达被戳了个正着,非但没有半分窘色,反而仰起头,神情坦然得像是在宣告一件早已想清楚的事,“原本就是夫人亲口说过要迎我进门的——”她顿了顿,侧头看向卢切扎尔,嘴角含着一抹毫不遮掩的笑,“怎么,夫人,难道还打算赖账?”
“哪有脸皮像你这样厚的大萨满!”卢切扎尔被努瑞达这一眼看得哭笑不得,抬手虚点了点她,话到嘴边却说不出什么像样的反驳,只好摇了摇头,半是无奈、半是认账地叹了口气——算是默认了。
就在此时,察丽敦推开帘子走了进来,在笑声尚未散尽时开口,声音平稳而认真:“夫人,请让我去吧。虽然我不认识他,去找他也不是为了你们各自心里想的那些事——但我真的想早日见一见这位同宗的族长。”她停顿片刻,目光落向地图上河中的方向,“我们还有那么多沙陀族人,至今仍压在西喀喇汗国的靴底下,一代一代充当萨尔塔战奴。我想请他出手,帮帮那些族人们。”
帐内的笑意静静散去。没有人反驳,也没有人接话。炭火噼啪了一声,火光在众人脸上轻轻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