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日军小队长依旧谨慎多疑,抬手厉声呵斥:“翻!仔细查!一寸不许漏!”
两名日军士兵立刻上前,粗鲁地将小菜车一把拽住,伸手便扒拉篮中的青菜萝卜。
翠绿的菜叶被肆意扯乱,新鲜的萝卜滚落一地,沾满尘土。士兵的双手粗暴地穿梭在菜蔬之间,层层翻找、细细摸索,一寸寸排查菜篮底部、边角缝隙。
陈怀安静静立在一旁,垂眸低头,呼吸压至最缓,周身松弛自然,看似温顺怯懦,眼底深处却时刻紧绷,暗自戒备。他的余光死死盯着士兵的动作,只要对方触及底层的油纸药包,他便要即刻想好应急说辞、周旋退路。
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尘土枯叶,城门关口死寂压抑,每一秒都漫长煎熬,如同凌迟。
片刻之后,士兵翻遍了整篮菜蔬,除了青菜萝卜,再无他物。冬日菜蔬寒凉潮湿,层层遮挡,严实厚重,完美盖住了底下的秘密,丝毫没有露出半点药品痕迹。
日军士兵一无所获,脸色愈发烦躁,狠狠将一把青菜摔回篮中。
一旁的汉奸翻译见状,不耐烦地挥挥手,厉声驱赶:“滚滚滚!乡下种菜的穷小子,耽误太君办事!下次进城出城,老实报备,不许磨蹭!”
“是是是,多谢太君,多谢长官。”陈怀安连忙应声,依旧是谦卑温顺的模样,弯腰点头,顺势上前,稳稳扶起菜车,动作自然流畅,不露半分破绽。
他推着菜车,缓步向前,一步步穿过城门关口。
直至彻底走出厚重的城门,远离日军的视线范围,踏出城楼阴影的那一刻,紧绷全身的神经才骤然松弛下来。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冬日寒风一吹,刺骨冰凉。
掌心布满细密冷汗,指尖早已攥得发白、微微发麻。
一场生死险境,有惊无险,堪堪化解。
城外天地开阔,寒风依旧凛冽,却少了城内令人窒息的压抑肃杀。远处山野连绵,暮色沉沉,荒草漫漫,看似荒芜萧瑟,却藏着无数坚守的微光。
陈怀安回头望了一眼森严冰冷的县城城门,眼底没有后怕怯懦,只剩愈发坚定的光亮。
他深知,今日这般九死一生的周旋,不过是乱世之中最寻常的一瞬。
此刻的城池,依旧深陷无边黑暗,日军铁蹄肆虐,暴行不止,志士流血、百姓受难,长夜漫漫、迷雾重重,无人知晓黎明何时到来。
可他更清楚,最深的黑暗里,从来都藏着最坚韧的希望。
城内,林先生执笔传星火,唤醒万千国人;街巷,无数潜伏志士隐于人海,以身赴险、默默坚守;城外,难民区里,林念秋以温柔渡苦难,以善意暖人间;山野之间,游击队将士枕戈待旦、浴血奋战,死守山河。
千千万万普通人,于乱世泥沼中不肯低头,于至暗黑夜中不肯弃光。
人心向阳,便不惧长夜漫漫;初心不灭,终可待天光破晓。
陈怀安抬手拭去额角冷汗,稳住心神,握紧车柄,脚步愈发坚定,朝着远处山林深处快步走去。
寒风猎猎,前路艰险,杀机暗藏。但他眼底星光滚烫,心底暖阳长存。
纵是黎明之前万般黑暗,他亦愿以身燃灯,踏险前行,向阳而生,静待山河无恙、天光普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