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雾锁青石板
光绪二十三年的深秋,徽州府歙县的雾,来得比往年都沉、都寒。
时序霜降,夜长昼短,整座古城常年浸在湿冷的白雾里。水汽凝霜,沾瓦覆巷,将马头墙的飞檐、青石板的纹路、巷陌的砖瓦尽数笼住,天地间只剩一片茫茫乳白,压得人呼吸都带着凉意。
五更天,天色未破,城中万籁俱寂,唯有零星几声更鼓遥遥传来,沉缓空落。
李守义披着一身深夜的寒凉,抬手推开和顺当铺厚重沉木的后门。木门轴久年失润,泄出一声低沉的吱呀,刺破拂晓前的静谧。巷中青石板被连夜露水浸透,湿滑透亮,微凉的水渍顺着针脚细密的布鞋鞋面层层洇开,寒意顺着足底漫上四肢百骸。
他紧了紧身上半旧的青布夹袄,衣襟边角磨出淡淡毛边,是常年奔波劳作的痕迹。巷口立着一盏老旧琉璃风灯,灯油将尽,豆大的火光在浓雾里摇摇欲坠,昏黄光晕被白雾揉碎,只堪堪照亮身前三尺之地。
他借着这一点微弱灯火,低头辨认着蜿蜒前路。
天光墟,歙县无人敢轻易涉足的河滩鬼市。
开市于黎明最暗之时,消散于旭日初升之际,一月两度,只在初一、十五的五更拂晓现世。去往墟市的路,历来荒僻凶险:穿三条逼仄窄巷,过遍地青苔残砖,再行一里乱葬荒岗。荒岗孤坟累累,衰草连天,常年阴雾萦绕,寻常百姓入夜便闭门不出,唯有做旧物生意、淘市井奇货的老手,才敢踏雾夜行。
“李先生,早啊。”
巷口矮棚处,忽然撞来一团温热白汽,破开刺骨冷雾。
是常年五更出摊的豆腐脑老汉。简陋木蒸笼层层叠叠,滚烫水汽袅袅升腾,在浓雾里凝成一团软云,堪堪化开周遭寒意。老汉拢着袖口蹲在炉边,眉眼佝偻,嗓音沙哑温和,是这死寂凌晨里唯一的人间烟火。
李守义微微颔首,唇齿轻抿,并未多言。
行天光墟,最守缄默。
他是和顺当铺的资深朝奉,专司金石木器、古籍杂项的甄别估价,一双慧眼阅遍百样旧物,识人辨货,素来沉稳审慎。数年以来,每逢墟市开市,他必踏雾前往。
鬼市有铁律:看货不问货,问货不卖货。
不问来路,不问出处,不问得失,买卖双方皆隐姓埋容,压低声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天一亮,人散墟空,万事清零,再无踪迹可寻。
辞别豆腐摊的暖意,前路愈发阴寒。
踏入乱葬岗地界,浓雾骤然浓稠数倍,咫尺难辨人影。遍地衰草覆着白霜,林立的新旧墓碑歪斜倒伏,碑面刻字被雾水汽岚侵蚀、被荒草遮掩,尽数模糊难辨。风穿荒岗,卷着枯草碎屑簌簌作响,似有细碎私语藏在雾中,森然寂寥。
李守义步履沉稳,目不斜视,正要稳步穿行而过,脚下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窸窣声响。
不是风声,不是草动,是衣物摩擦泥土、孩童压抑呼吸的细微动静。
他脚步一顿,俯身低头。
石碑阴影的死角里,荒草掩映之下,竟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姑娘。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薄棉袄,宽大的衣料罩着单薄瘦小的身子,深秋寒露里瑟瑟发抖。小脸冻得通红发紫,鼻尖挂着细碎冰珠,鬓边柔软的黑发沾满草屑雾水,凌乱贴在脸颊两侧。
唯独一双眼,亮得惊人。
漆黑澄澈,不染尘埃,像沉在昌源溪底千年打磨的黑宝石,在白茫茫的冷雾里,藏着一股不合年岁的警惕与倔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