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满的脸色瞬间煞白,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撞在身后的八仙桌上。桌上的煤油灯晃了晃,灯油泼洒出来一点,在桌面上留下一小滩污迹。她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这还是她的陈默吗?是那个在老槐树下,捧着她的脸,珍重地吻她,眼睛里盛满星辰大海,说要和她一起种稻子、盖房子的陈默吗?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巨大的委屈和愤怒冲上喉咙,让她声音哽咽,“这片地怎么了?这是我们从小长大的地方!是你亲口说的,要在这里……”
“那都是屁话!”陈默猛地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暴躁,“年少无知说的蠢话,你也当真?林小满,你清醒一点!看看外面!”他猛地指向门外咆哮的暴雨和黑暗,“看看这破屋子!看看这片连草都长不好的盐碱地!它能给你什么?它能给我们什么未来?穷困潦倒?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看不到头?”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眼神里的厌恶和鄙夷毫不掩饰:“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去你的大城市,去过你的好日子!别在这里拖累我!也别再说什么可笑的约定!”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狠狠钉进林小满的心脏。她浑身冰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眼前这个面目狰狞、口吐恶言的男人,彻底击碎了她心中最后一点幻想。原来,那些誓言,那些憧憬,那些月光下的温柔,真的只是她的一厢情愿,只是他年少无知时说的“屁话”!
巨大的屈辱和绝望淹没了她。眼泪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她猛地弯腰,一把提起地上的行李箱,指甲因为用力而深深掐进拉杆的塑料外壳里。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强忍着没有哭出声。
“好……好……”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着泣音,“陈默……我走!我如你所愿!从今往后,我们……两不相欠!”
她拖着沉重的行李箱,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堂屋,一头扎进门外倾盆的暴雨之中。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她的头发和衣服,刺骨的寒意让她浑身发抖。她没有回头,一步也不敢停留,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里,朝着村口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去。身后,祖屋的门在狂风中发出“哐当”一声巨响,重重关上,隔绝了屋内那点微弱的灯火,也彻底隔绝了她与过去的一切联系。
冰冷的雨水无情地冲刷着林小满的脸颊,混合着滚烫的泪水,又咸又涩。她拖着沉重的行李箱,在泥泞不堪的土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每一次迈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身后那扇紧闭的祖屋大门,像一只冰冷的眼睛,在暴雨中沉默地注视着她的狼狈逃离。
然而,就在她即将拐过墙角,彻底消失在祖屋视野的瞬间,脚下的土地猛地一颤,视角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扭转!
不再是暴雨中艰难前行的自己,而是……祖屋那扇紧闭的木门后面。
一道狭窄的门缝里,透出堂屋煤油灯微弱摇曳的光。门缝后面,赫然是陈默的脸!
他刚才那副冰冷、刻薄、充满厌恶的面具彻底碎裂了。那张苍白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痛苦和绝望。雨水顺着他湿透的头发滴落,砸在他紧贴着门板的手背上。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一种从身体内部爆发出来的、无法抑制的痉挛。
他死死咬着下唇,下唇已经被咬破,渗出一缕刺目的鲜红,混着雨水滑落。他的右手,正死死地、痉挛般地按在自己的右上腹,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虬结,仿佛要将什么东西从身体里硬生生抠出来。
那双空洞冰冷的眼睛,此刻盈满了泪水,巨大的痛苦在其中翻滚、挣扎。他透过门缝,死死盯着林小满在暴雨中踉跄远去的背影,眼神里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厌恶,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浓得化不开的悲伤、不舍和……一种近乎毁灭的绝望。
“呃……”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痛哼从他紧咬的牙关里逸出。他猛地将额头抵在冰冷的门板上,身体蜷缩起来,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像是在无声地嚎啕。按在腹部的右手,因为剧痛而无法控制地颤抖着。
就在这时,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空,瞬间照亮了他煞白如纸的脸和那双盛满痛苦与泪水的眼睛。也就在这一刹那,林小满——或者说,此刻正被土地记忆强行拉入这个视角的林小满——清晰地看到,在他按着的右上腹位置,那件湿透的旧工装外套下,似乎隐约透出一点不寻常的轮廓,像是……一个刚刚包扎过、还带着点血痕的纱布边缘?
轰隆——!
惊雷在头顶炸响,震得整个祖屋都在颤抖。陈默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顺着门板缓缓滑坐下去,蜷缩在门后的阴影里,只剩下压抑不住的、痛苦的喘息声,淹没在屋外震耳欲聋的暴雨声中。
记忆的幻象如同被惊雷劈碎的镜面,骤然崩裂、消散!
林小满猛地跌回现实,重重地跌坐在祖屋冰冷潮湿的地面上,散落的报告纸页被她压在身下。窗外,夜色沉沉,早已没有了暴雨,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她浑身冰冷,如同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
刚才……她看到了什么?
陈默那刻骨的痛苦,那绝望的眼神,那死死按住的右上腹……还有那闪电下惊鸿一瞥的、疑似纱布的轮廓……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猛地窜入她的脑海,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肝癌……晚期?十年前?他查出来了?所以他……所以他才会那样反常?那样恶语相向?他是在……赶她走?
巨大的震惊和恐惧让她几乎窒息。她猛地抬手捂住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般的恶心。不是厌恶她,不是嫌弃这片土地……他是知道自己要死了!他不想拖累她!他用最残忍的方式,亲手斩断了他们之间的一切,只为了让她离开,让她去追求他口中所谓的“好日子”!
“陈默……陈默!”她失声叫了出来,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她手忙脚乱地想要从地上爬起来,想要立刻冲出去,冲到医院,冲到那个被她恨了十年、怨了十年,却原来一直在用生命默默守护她的男人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