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钊站在武将班列,垂着眼,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纲运制度,从来不只是运钱那么简单。
长途运输中,铜钱会因磨损、遗失、被盗、雨淋、沉船等原因折损。
户部核销时,允许一定比例的“折耗”入账——这个比例,通常是2%到5%。
但这是“明面”上的。
一纲钱粮过境,沿途州县可以“协济”——说白了,就是雁过拔毛。
过一关,要交“关津钱”。
入一州,要交“过境费”。
驻一驿,要供“押纲人役”的吃喝。
运一程,要雇当地民夫“协运”。
这些费用,都会从纲运物资里“抵扣”。
名义上是损耗,实则是“合法化”的盘剥。
所以,运一百贯,能剩九十五贯到京,就算清廉。
那五贯去了哪里?
进了沿途吏胥的口袋,进了押纲官的手里,进了驿站的账上,进了无数人的饭碗里。
纲运,是一张网。
这张网上,挂着几万人的生计。
如今刘绰要把这张网掀了。
看吧,今日跳脚的,可不止他郭家的人。
好啊。
让户部的人先冲,他在后面看着。
御座之上,李纯终于抬了眼。
他的目光扫过群臣,不紧不慢地落在一个人身上。
“裴卿,你怎么看?”
裴垍出列,躬身道:“臣以为,众臣所言,确有道理。国之公器,不可假于私人之手。”
郭钊心中微微一喜。
“但是——臣算过一笔账。”裴垍话锋一转,“四百万贯铜钱,每贯七斤,计两千八百万斤。从凉州到长安,两千余里。调多少牛车?征多少民夫?派多少押纲官兵?需多少时日?路上若遇盗匪、遇风雪、遇任何差池,这笔钱丢了、少了、烂了,岂不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