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着碎雪拍打含章殿窗棂。殿内燃着沉香炭炉,暖意融融,却驱不散案牍堆积带来的沉滞。
刘义隆握着朱笔,将最后一卷边防奏章批阅完毕,缓缓搁下笔,肩头微微发酸。
奚成祖轻步上前,躬身低声请示:“陛下,夜色深沉,殿外风雪寒凉。今夜圣驾打算移幸哪处宫室歇息?”
刘义隆指尖轻轻摩挲紫檀案沿,白日路淑媛带进宫的那名宫女,模样猝然浮上心头。少女垂首惶怯,眉眼干净青涩,正是午膳时在淑媛殿布菜的罗浅浅。
他淡淡开口:“不必往别处去,今夜就在含章殿安歇。”
奚成祖应下,正要吩咐宫人铺置寝榻,忽闻刘义隆低声吟诵楚辞,声线沉缓,悠悠回荡殿中:
“石濑兮浅浅,飞龙兮翩翩。”
尾音落在“浅浅”二字上,反复轻念一遍,眼底漫开一层复杂的怅惘。
“十八岁,真好。”
奚成祖心中顿时透亮。
白日刘义隆目光久久停留在那宫女身上,他那时便瞧出端倪。此刻借《九歌》吟出她的名字,又感慨韶华年少,分明是看上这名唤浅浅的宫女。
奚成祖顺势上前,立在御座一侧,小心翼翼替刘义隆揉捏酸胀的双腿,力道舒缓有度,静静等候帝王下文。
殿内只余下风雪簌簌之声。
刘义隆半阖双目,话语断断续续,似自言自语,又有意说给心腹内侍听,分寸极尽含蓄,不曾直白袒露心意。
“午间见她侍立布菜,怯生生垂着头,问话之时,指尖微微收紧,连气息都不敢放重。一身干净气韵。”
奚成祖揣摩圣意,试探着提议:“陛下若是心系此人,奴婢即刻派人去往传她前来,伺候陛下笔墨茶水,想必淑媛也是个明白人。”
刘义隆轻轻摇头“不必惊扰。朕年岁已老,想来夜深雪寒,她早已经安寝。”
他抬眼望向窗外茫茫雪色,长叹一声,怅然感慨:
“朕望见她,便记起自己十八岁的光景。那时意气风发,不识世事消磨。一晃数十年,朕已是四十有余。光阴滔滔,催人老去。”
奚成祖连忙温声劝慰:“陛下君临四海,福寿绵长,自当万岁千秋。”
刘义隆扯出一抹浅淡苦笑:“万岁?古往今来,你何曾见过谁真能活到万岁?不过是世人奉承的虚言。”
奚成祖沉吟片刻,低声附和:“纵然岁月流转,可她能入陛下眼底,是她天大的福气。”
这话正中刘义隆隐秘的心思。
旁人只当他是怜惜少女纯粹韶华,唯有他自己清楚,这份惦念之下,藏着帝王居高临下的占有。他心底渴求将这名少女纳入掌中。
他尚且一无所知,路淑媛早已妒火暗生,前些日子借着风雪,百般为难罗浅浅,令她终日扫雪受冻,受尽委屈磋磨。
刘义隆沉默许久,缓缓开口:
“今夜作罢,不要去传她。且让她安稳歇息。”
奚成祖躬身应声:“奴婢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