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孙茂安韩建立赶忙架起她的双臂,手臂上的皮肤松弛,一抓之下骨头的形状隔着薄薄一层皮肉清晰地传到我的掌心。刘洪峰几乎和我同时抢出半步,右手托住了她右边腋下。几人同时发力,硬生生把人架住了。
“老人家,不能跪!我们可受不起!”
老太太抬起头,她的眼睛里已经不是泪水了,泪水已经被风吹干了太多次。眼眶里是一种空茫和感激交织在一起的光,那种光不是对着我的,是穿过我、越过我,对着我身后的警徽、对着国旗台、对着整栋公安局大楼里的每一个人。
她颤巍巍地伸出手,那只布满青筋和老年斑、手指关节已经变形得像老树根的手攥住了我的手腕,用力,再用一次力。
“党万岁,党万岁啊!”
她的嗓音在打颤,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从气管里、从七十多岁被丧子之痛啃噬了一遍又一遍的内脏里挤压出来的。
“我儿子,我儿子可以闭眼了!”
声音被风吹散,站在前排的人听到了,站在后排的人也跟着听到了。人群里有人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周大鹏的妻子往前走了一步,她把手伸过怀里那个黑白相框的边缘,然后在离我还有一米的距离停下来,深深地弯下了腰。把头埋得很低,发梢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她对着我,对着孙茂安、韩建立、秦川,对着身后的每一名穿着制服和没有穿制服的公安干警,鞠了一个又一个躬,几个女同志扶起了他,他旁边的小儿子约莫六七岁,被她带过来,哭道:“快磕头,快给恩人磕头!”
小孩刚要下跪就被秦川抱了起来,秦川给小孩摸了一把脸:“咱不哭哈!”
王满江擦了擦眼角,声音有些哑:“大嫂,快起来,快起来。”然后对着我道:“朝阳啊,这是咱们原北几个县的老乡知道你们破案之后自发凑过来送行的。”
我抿着唇,用力的握了握王满江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王满江一挥手,送上了锦旗,把锦旗翻过来,暗红色的绒布在阳光下反着光,“铁拳除恶、为民伸冤”八个烫金大字,一个比一个深,一个比一个重。
旁边还有另一个人捧着两幅锦旗,一面上写着“人民卫士”,另一面写着“正义之剑”。
他和几个干部把沉甸甸的锦旗双手递过来。
安抚了群众之后,满江叔安排人把人全部送走了之后,我侧身让开一条道,对着王满江做了个“请”的手势。
王满江跟着我上了楼,他的衬衫后背被汗水洇出了一片深色的倒三角。走廊里路过的民警看到他都停下脚步侧过半个身子给让路。
他坐在办公室沙发的右侧,单人的那张。手肘搁在沙发扶手上,身子往后一靠,这个坐姿是他在平安县当了多年干部养成的习惯。
“朝阳,我今天来,一是感谢。你的雷霆行动铲掉了光明区建筑行业和运输行业的一个毒瘤,这不是我一个人说的,是建筑同行、所有被千里马车队欺负过的运输户、所有在光明区地面上提心吊胆做生意的个体户,大家打心眼里感激你。”
“二呢,是想跟你说说我的担心。”
“叔,您说!”我坐到他对面,给他倒了一杯茶。
“我也想踏踏实实地遵纪守法,我给大江集团的说过不下十遍了,做生意要讲规矩,违法的事一件不能碰。但是朝阳你要明白,这行当的规矩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也不可能一天两天就彻底扭转,积弊太深了。”
他把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十根手指绞在一起。
“以前我们在平安县还好,平安县是咱们自己的地方,同行之间再争再抢,好歹有个底线,你大嫂和二嫂……”
他忽然停下了,摆了摆手像是在阻止自己往深了说,“不说你大嫂二嫂,就说现在。但平安县就这么大个市场,几十栋办公楼、几条市政道路、几座跨河桥,盖完了修好了就结束了。企业要生存,必须到市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