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浪万里涛,执剑天下傲!好,不错,少年人当有如此豪情壮志!”
杨宿滨捻须微笑,一边称赞着面前一张刚刚誊抄好的,墨迹未干的短诗,一边招手,示意一旁的书童将这张诗张贴在亭子东侧的屏风上。
受到杨宿滨称赞的人是河东党的新星罗金,他虽然家世背景远不如杨家,但年仅二十八的罗金毕竟年轻有为,又是探花郎,所以对杨宿滨的称赞倒没怎么受宠若惊,只是谦和得体地笑了笑,“多谢总管夸奖。”
几个有意拍这位河东党新星马屁的才子也跟着笑呵呵地称赞起来,石承看着眼前的场景,只觉得这一个半时辰的枯坐让他这个半步宗师都如坐针毡。
再看身旁的吴能,也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杨宿滨看了看已经挂满诗词的三张屏风,满意地点了点头,眼下凉亭内只有一张屏风还空着,这也意味着本次诗会还剩下最后的一轮。
就在众人等待题目的时候,杨宿滨忽然话题一转,悠悠笑道:“还剩最后一张屏风了,诸位,这最后一轮,不妨换个玩法。”
石承心中一紧,连忙挺了挺身子,正襟危坐,他等了好长时间的正头戏终于来了。
“年少慕艾,人之天性也,在座诸位多是青年才俊,想来心中也会对男女之情有诸多向往,前三轮命题分别是早春、思贤、少年意,这最后一轮的命题,以老夫之见,不如定为少年情,大家看如何啊?哈哈哈!”
“何意味?”石承有些莫名其妙,额头上冒出三个问号,但心中依然不敢懈怠,有时候阴狠的杀招可能就藏在看似平淡的话语中。
而萧承和却是目光一凝,他看着对面的拓跋敏,端放在腿上的双拳紧紧一握,整个人看上去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命题已出,但敢问总管,何为换个玩法?”米道通把玩着手中的茶杯。
“米学士的问题正是老夫接下来要说的。”杨宿滨朝着亭子外一招手,很快就有一个杨家家仆端着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竹签桶低着头快步走进来,“今日的宾客里有男有女,不如男女结对,互相以诗篇应和,大家看如何啊?”
欧阳雪有些为难,她对与异性结对唱和还是感到有些不舒服,“这……大家彼此之间也不算知根知底,是不是不太合适?”
“欧阳小姐此言差矣。”阿亚克连忙插话,眼神看上去和压抑了好几年一样,“所谓少年情也不一定就是男女之情,杨总管出此命题,做此玩法的含义,只是为了让大家更好地抒发对其他宾客的欣赏之意而已。”
欧阳雪蹙了蹙眉,没再多说什么。
杨宿滨将下人准备好的竹筒给大家展示了一下,只见竹筒里面被一块竹板分成了两个部分,两部分里都有大量竹签。
“稍后老夫会从两个半区的竹签中各自抽出一根,被抽到的男女结对唱和。对了,和各位提前说一下,这里面并不是每位宾客只有一根竹签,所以可能会有宾客被反复抽中。”杨宿滨介绍完规则后,将竹筒摇了摇,轻轻落在桌上,“大家没有意见的话,老夫就亲自抽签了。”
众人自然没有什么意见,能在这种诗会上多一次展露自己才华的机会,那可是某种荣耀。
见众人没有异议,杨宿滨目光直视前方,不去看竹筒,袍袖晃动,左手从竹筒中抽出两根竹签。
“嗯?”石承本来想喝口水润润喉头,但是五感明显高于寻常半步宗师的他眼角余光一闪,似乎捕捉到了异样。
石承拿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如果他方才没有看错的话,杨宿滨刚刚抽出竹签时,似乎借着袍袖的遮掩,用手指在竹签上写有宾客姓名的那一面上快捷绝伦地抹了一下,抹去了竹签表层上糊着的某些东西!
“他这是要……”石承的脸色有些难看,脑中瞬间想到了一种可能,“内定这一轮作诗的宾客?”
杨宿滨看了眼手中的两根竹签,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他将竹签大大方方地向众人展示,朗声道:“这第一轮,便请太子殿下和拓跋姑娘二人赋诗吧!”
…………
啪——
此时此刻,大魏帝国的皇帝萧长治正和他的心腹大臣,枢密使汪寒锋在星辰宫中对坐,二人之间摆放着一张棋盘。
一枚棋子落在汪寒锋那半边棋盘的正中央,正好彻底将死了汪寒锋的王棋。
汪寒锋的脸上还是往日里那种沉稳与古井无波,输掉棋局对他的情绪没有任何的影响,他很平静地拱手,“陛下棋艺精湛,是臣输了。”
“这满堂朝臣,外加后宫内院,也就只有你能和朕对弈到这般地步,这满盘的棋子都快要拼杀殆尽了,才让朕逼得你投子认输。”萧长治赞赏道。
“陛下过奖,棋道亦是王道,陛下所修道意乃是帝王之道,故而棋艺亦能横扫天下,臣能和陛下弈上这些个回合,是臣的荣幸。”汪寒锋不卑不亢地说道。
“什么棋道亦是王道。”萧长治一声轻笑,“西蛮未平,帝国未兴,朕这帝王之道,修的实在是愧对祖宗,愧对先圣。”
“陛下乃当世贤君,只是眼下时候未到,只需陛下继续励精图治,厚积薄发,帝国必有再次君临天下之时。”汪寒锋眼神坚定地正色道。
“你啊。”萧长治无奈地摇摇头,“哪里都好,就是沉稳谦逊的不像个魏国人。当年那些朝臣看不惯你的武官身份,你便不动声色地在廷推中高中功名,封死了所有人的嘴,论能文能武,朝中本就没有谁敢说能和卿并肩。”
“只是臣运气好而已。”汪寒锋微微颔首。
“算了,算了。今天卿只是来陪朕下棋而已,还和往日里那样板着一张脸作甚。”萧长治笑呵呵的,亲手将棋盘上的棋子复位,“来,再陪朕下一盘,这一次你执先。”
汪寒锋应是,凝思片刻,当先下了一手,但是心里却一直在分心留意着宫殿外的动静,他很清楚对面这位共事多年的陛下也是如此,今日的棋局,本就不是下棋这么单纯。
二人你一手我一手,都是高手,很快棋盘上就杀得难分难解。
快要推进至中盘的时候,一名内侍急匆匆地从外面走进来,在皇帝耳边低声耳语几句后,恭恭敬敬地将一卷密信呈递到萧长治的手中。
萧长治展开密信,对面的汪寒锋也放下了手中的棋子,凝神在皇帝的对面静坐。
萧长治脸上的表情看不出究竟是满意,还是不满,看完信纸后,他一挥手,对送信的内侍说道:“再探再报。”
内侍领命而去,萧长治这才恢复了方才的温和表情,将密信推到汪寒锋的面前。
汪寒锋双手接过密信,一行行地看下去,他心中震惊,但又觉得事情在情理之中,看完密信后过了良久,他才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密信。
“何必如此……”汪寒锋心中叹息着。
就在汪寒锋心绪起伏之时,魏国皇帝威严平静的声音在他的对面响起,“卿觉得,拓跋敏可否为太子妃?”
…………
另一边的杨氏庄园里,凉亭内彻底寂静,所有人都用或惊讶或复杂的目光看向萧承和与拓跋敏,坐在对面,原本百无聊赖的萧承天先是一愣,随即眼中充满了幸灾乐祸,凉亭之内,只有初来乍到的石承和吴能还不明深意,石承虽然刚刚看出杨宿滨想作妖,但毕竟对天都城内权贵们之间的恩怨了解不足,一时间不明白这个老总管究竟想干什么。
石承悄悄转头看向赖向云,想私下问一问他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却惊讶地发现,萧承和的脑袋,已经渐渐地低了下去,而赖向云的那张脸,已经变得要发绿了,他的额头上,再次渗出细密的汗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