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小曼却缓缓地、极其郑重地摇了摇头。她抬起眼,那双沉静的眸子直视鹿骊,眼底深处,是鹿骊看不懂的复杂光芒,有痛楚,有决绝,还有一种近乎燃烧的渴望。
“酬劳?”她轻轻吐出两个字,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极苦的弧度,转瞬即逝。下一刻,在鹿骊惊愕的目光中,常小曼竟提起素白衣裙,双膝一弯,朝着他,端端正正地跪拜下去!
“小曼所求,非是财物。”她的额头触在冰冷的铸星台地面,声音清晰而坚定,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然,“只求鹿前辈…收我为徒!允我追随左右,侍奉修行!”
铸星台上,风似乎都凝固了。
鹿骊彻底怔住,脸上的震惊比方才见到“星穹之舟”时更甚。收徒?连星盟分舵常守拙的衣钵传人,要拜他为师?这简直比星槎本身更像一个荒诞的梦。
“这…这如何使得!”鹿骊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眉头紧锁,“小曼道友乃是常大师高足,分舵未来砥柱,身份尊贵,岂可如此?鹿某何德何能…”他心中念头飞转。常守拙刚死,其弟子就立刻改换门庭,投入自己门下?此事若传出去,无论是对连星盟分舵,还是对他鹿骊的名声,都绝非善事。更遑论,这常小曼本身实力深不可测,心思更是难以揣度,收在身边,无异于在身边放了一颗不知何时会爆开的星辰雷。
常小曼依旧跪伏在地,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声音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家师因炼此舟而陨,小曼心如刀绞,亦深感炼器之道,浩瀚无涯。连星盟虽大,却已无小曼心之所向。唯有前辈,修为通天,道法玄奇,更兼有…此等旷世星槎,未来之路,必在无尽星海深处!小曼愿斩断过往,只求前辈引我入道,见识那真正的…大道风光!”她微微抬起头,露出一截白皙脆弱的颈项,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近乎偏执的向往,如同飞蛾执意扑向那足以焚灭它的烈火。
鹿骊沉默了。
铸星台上罡风呼啸,吹动他宽大的袍袖。他俯视着脚下跪拜的女子,那纤细却挺直的脊背,透着一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倔强。她的话,半真半假?是为逃离分舵权力漩涡?还是真心求道?鹿骊一时难以分辨。但“家师因炼此舟而陨”这沉甸甸的七个字,像枷锁,牢牢地套在了他的心头。
拒绝?于情于理,似乎都显得太过凉薄。常守拙以命相赠的星槎此刻就在眼前,这份因果,太重。
他目光扫过那匍匐的身影,又掠过身后那散发着洪荒气息的“星穹之舟”。羽蜕境后期的强大神念无声扩散,笼罩四方。在这四大部洲,能威胁到他性命的存在,确实已如凤毛麟角。一个常小曼…纵然有异心,又能如何?
罢了。
一声悠长的叹息,仿佛来自灵魂深处。鹿骊缓缓伸出手,虚虚一托:“起来吧。”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常小曼身体微微一颤,随即依言站起,垂首侍立一旁,姿态恭敬依旧,但那低垂的眼睫下,无人能窥见的神色。
“既入我门,便需守我规矩。”鹿骊声音转淡,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起来,随我登舟。”
“是,师尊。”常小曼应道,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纯粹的顺从。
鹿骊不再多言,袍袖一卷,一道浑厚的法力裹住两人,化作流光,射向那巨大的“星穹之舟”。靠近那搏动着的能量护罩时,鹿骊心念微动,指尖一道蕴含着他自身气息的法力印记点出。护罩如水波般漾开一个入口,无声地容纳了他们。
星槎内部,空间远比外面看起来更为广阔恢弘。四壁流淌着星辰脉络般的光纹,脚下是温润如玉的甲板,浑然一体,感觉不到一丝拼接的痕迹。鹿骊无暇细看这星槎内部的玄奥,径直走向核心处一个预留的巨大舱室。
他手掐法诀,虚空一划。一道空间门户无声洞开,门后,赫然是他那熟悉无比的四合小院。青砖灰瓦,檐角风铃,与这庞大、冰冷、充满未来感的星槎内部,形成了强烈的时空错位感。
鹿骊一步踏入院中,常小曼紧随其后。
院内景象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