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至于后来简诃对张子曰这个人,莫名有了ptsd,原本好好的,见了他就心慌气短,满带幽怨。
除却脸和成绩上的反差,语侬曾经还颇有些中二地将“才情”二字同张子曰联系起来。
两人高中时,在背诵诗词上不谋而合,许是基础都还算抗造,俩人高一时在语文上从来都随意发挥,背书从不刻意强求,仗着年轻记忆力好,只在早读时不带脑子地顺嘴读一读,从来不动脑子去记忆,一个早自习下来,也能背个七七八八,遇到篇幅长点的抑或拗口点的词,便全然随缘,即便无法通篇都流畅地顺下来,考试时看着上句,十有八九也是能对得上下句的,有那么一两次想不起来,用两人的话来说,管它叫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两人一开始都以为对方都同诗词这类东西相看两厌,直到有天早自习语侬忽然记不大起来近来刚看到的声律对仗,有些磕巴地单凭记忆念了一遍“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来鸿对去燕,宿鸟对鸣虫”之后,在她停顿间隙,张子曰突然接道:“三尺剑,六钧弓,岭北对江东。”
语侬登时惊讶地望过去,却见张子曰也颇为讶异地冲她挑眉。
“你也看《声律启蒙》?”
“不给啊?”
后来有天他们学到必修书上的《涉江采芙蓉》,语文老师忽的扯到西晋陆机的《拟涉江采芙蓉》,而后又延展到陆机的弟弟陆云,最后抛出一个极其发散的问题:关于陆云,历史上还有一个和他几乎密不可分的人物,这两人随口一说,促成了历史上颇为绝妙的一句人名对,有同学知道这人是谁吗?
彼时他们的语文老师是个毕业没几年的年轻男老师,张子曰闻言忽的颇有兴味地笑了一下,悄悄同语侬小声说:“看不出来啊,李老师当年没准是因为喜欢才选的中文系。”
语侬先前同张子曰讨论过她对语文教材的逆反心理很大一部分出自现在很多执教的人自己本身就不具备足够的所谓文学素养,只是上了师范,又受分数所迫抑或能力限制才为了有学上草草选了中文系,很多人对诗词也好文学也好本身压根就没兴趣,只因为学的是这个专业,为了对口就出来教语文了。
所以语文课对她来说味同嚼蜡,学来的甚至远不如字典里随意翻到的好玩。
张子曰也颇为赞同,认为能体现中国文人抑或古典文学的意趣的东西大多不在教材里,课堂上老师自是不会提及。
可今日这个年轻老师令他小小地诧异了一把,这诧异之中甚至还夹带着些许惊喜,也正是因为这惊喜一笑,李老师朝讲台下随意一瞄便注意到了他,“张子曰,你是知道才笑的这么志得意满的吗?”
“我没有志得意满李老师,”张子曰从容地站起身,又是温温一笑,“但碰巧知道是真的。”
“哦?是谁呢?”
他静了须臾,并未直接回答这一问题,语侬原本以为他胸有成竹,这会突然紧张起来,用气音飞速嘀咕着问:“你不是吹牛吧张子曰,你应该是真知道吧?”
“是荀隐吗?我也不知道他俩出没出过人名对但我看到过他俩的同人文、应该多少有点关系在吧,你快点蒙一个啊——”
“云间陆士龙,日下荀鸣鹤。”张子曰再度开口的瞬间,语侬仿佛看到李老师眼中有一抹稍纵即逝的华彩流过。
张子曰刻意地瘪瘪嘴,眸中却还是夹带着笑意的,“我笑他人太肤浅,他人笑我太贪心。”
语侬静静地看着他,心想即使是努力想跳脱由刻板印象围拢而成的思想上的牢笼的她自己,如果不是同张子曰做过那么长时日的同桌,单看这张在人群中熠熠生辉的面孔,她会将“内秀”、“独特”、甚至是“才情”这样的字眼同他联系起来吗?
答案太过显而易见。
一直以来,他都遭受着不少很大程度的误解甚至是明晃晃的低估。
她想起他曾经拿过她的摘抄本,匆匆一扫,然后笑着说这句“放他三千裘马去,不寄俗生,唯贪我三枕黄粱梦”还挺过劲的,明明不是古诗古词,他念这话时,语气明明是平和的,她却莫名从他的神态中觑见一丝曾经读到“不恨古人吾不见”时候所感受到的狂妄和肆意,可这样一个人,上回他们再见面时,却将过去这点本就不曾外露的锋芒全然封缄了,甚至在旧友面前都不知是不是习惯使然般维持着八面玲珑的样子,时至今日语侬才慢半拍地全然感同身受到常嘉当时突如其来的伤怀。
张子曰,这一路走来,或许一直很孤独吧。
累到成了其次,来自于他人的长期低估以及对他内里价值的习惯性忽视,偶尔也会使他产生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怀疑的吧。
所以他才在做自己的这条路上遇上了瓶颈。
“好看么?”简诃冷不丁凑近她,趁着徐仲伯冲着张子曰打趣的间隙,在她耳边不冷不热地问了这么一句。
语侬吓的一激灵,先是转过头自然而然地带着浓浓的惩戒意味有些重地打了下他胳膊,简诃却没什么反应,仍旧微垂着眼不温不火地盯着她。
她逆反心理都快被他这副样子顶出来了,这才想起来呛人,“好看啊,我还没看够呢,别跟我说话。”
简诃闻言果然转过脸不再理她,转而拿起水杯猛喝了一口。
少许,许晏清和徐仲伯不晓得因为什么争论起来,简诃才又趁隙轻声问她:“那你要玩他吗?”
语侬默了几瞬才反应过来简诃在说什么,他却将这数秒的静默解读成了犹疑,语侬将将开口的瞬间,他忽然伸手按上她的嘴唇,拇指施了点力在她唇瓣上左右磨搓了两下,将那点残留的亮色擦净。
语侬含糊道:“干嘛啊?”
简诃直到将那点颜色完全抹除才回她:“丑死了。”
语侬其实快气死了,嘴上却轻描淡写:“你懂个屁。”
常嘉的目光被吸引过来,“别听他的乌鱼,你涂这色儿好看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