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妙音在跨过门槛时脚步微微一顿,她留意到了,脚下的石阶磨得光滑温润,边角却没有一丝磕碰的痕迹,显然是被精心养护了许多年。
这门厅里里外外透着一股子将体面刻进骨子里的讲究,不是那种新富乍贵人家能有的气派。
荣姐引着她穿过门厅,径直往东边的小客厅走去。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几幅字画,文妙音余光扫过,认出一幅是岭南派的手笔,落款虽不算顶有名,但笔力沉稳,意境开阔,不是市面上随便买来充门面的东西。
她在心里又给这家的女主人添了一笔:眼力不错,且不媚俗。
小客厅的门虚掩着,荣姐轻轻叩了两下,听到里面传来一声“请进”,才推开门,侧身让到一旁。
文妙音迈步进去,目光先落在主位上那位穿着墨绿色旗袍的女人身上。
霍太比文妙音预想的要年轻些,她看上去眉眼柔和,可那双眼睛在看过来的时候,文妙音心里忽然一动。
那眼神像是在隔着一层薄纱审视她,虽然并不显得咄咄逼人,却似什么都瞒不过她。
文妙音在上流社会行走多年,什么人什么路数一眼就能看个七八分,像霍太这样的人,她也见过不少。
这些大户人家的太太们,越是显得温煦和气的,背地里的心思就越细密,也越有手腕。
就在文妙音打量霍太的时候,霍太同样也在打量着她。
眼前的文妙音大约四十出头,穿着一件藏青色暗纹旗袍,领口别着一枚白玉兰胸针,头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脸上未施脂粉却气色极好。
她走路的时候腰背笔直,每一步都像用尺子量过,连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响都是均匀的,不疾不徐。
两位中年女人面对面站定,互相打量了一瞬,霍太的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和期待,文妙音的目光里则带着几分职业性的从容和笃定。
这一眼对视,双方都明白了对方的分量。
“文老师,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霍太伸出手,笑容大方而得体。
文妙音握住她的手,力度适中,声音清朗而沉稳,语调却干脆利落:“霍太谬赞了,早听说霍太的干女儿个个出挑,我一直遗憾没能早些登门拜访,今日能来府上执教,是我的荣幸!”
两人寒暄着落了座,佣人端上茶来。
文妙音端起茶杯,没有急着喝,先看了看汤色,又凑到鼻尖闻了闻,这才轻轻抿了一口,赞道:“上好的铁观音,霍太是个懂茶的人。”
“文老师喜欢就好。”霍太太笑着,目光往旁边轻轻一递,语气里带着几分为人长辈的慈爱与欣赏,“令颐,来!见过文老师。”
文妙音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旁边沙发上坐着的女孩。
上午的阳光从落地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个年轻女孩的身上,在她乌黑的发丝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她坐在那里,脊背挺直而放松,双手交叠搁在膝上,姿态恭敬却不拘谨。
听见霍太太唤她,她便站起身来,不疾不徐地走到文妙音面前,微微欠身,声音清朗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谦逊:“文老师好,我叫令颐,往后要劳烦您费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