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曼琪端起桌上搪瓷缸喝了口水,眉眼间带着几分不解,看向坐在对面的王守业,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深究。
“王科员,我有一事一直想不通。我们盛康集团此次来大黑山林场投资,不算小数目,按理说对靖安县来说,也是一件提振经济的好事,可签约仪式当天,别说县里的领导,就连林业局的局长、分管领导都没来捧场,连个露面的人都没有。”
她放下搪瓷缸,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继续说道:
“我在南方羊城那边投资办厂、搞合作项目,当地领导都是主动对接,热情得很,恨不得全程陪同,生怕怠慢了客商。还是头一次碰到这种热脸贴冷屁股的情况,我不是贪图这些排场,只是觉得事出反常,难免心里犯嘀咕。”
这话一出,一旁的周卫国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凝重,张建国也凑在旁边,竖起耳朵听着,他之前也觉得这事蹊跷,只是不敢多问,如今苏曼琪直白说出来,他也想知道这里面的门道。
靠在门框上的陈平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大概能猜出个大概。
上辈子的记忆清晰烙印在脑海里,清楚记得再过不久,国家对外商投资的政策会彻底放开,北方偏远县城也会迎来发展风口,眼下这些所谓的政策风险,不过是暂时的顾虑,根本算不上坎。
不过,对于保守的执政官,这是不可触碰的红线。
王守业闻言,推了推鼻梁上的旧眼镜,脸上没有丝毫隐瞒,依旧是那副老实憨厚的模样,说话也直来直去,没有半点弯弯绕绕。
“苏董事长,实不相瞒,不是咱们县里和林业局的领导不想来,是他们不敢来,也不能来。”
这话让苏曼琪微微蹙眉,显然没料到是这个答案,追问道:
“不敢来?我们是合法投资,合规合作,他们有什么不敢的?”
“您是从港城来的,可能不太了解咱们大陆这边,尤其是北方小县城的政策情况。”
王守业叹了口气,语气诚恳,一字一句地如实说道,“外商来大陆投资办厂、搞产业合作,在南方沿海城市已经慢慢试行,可在咱们靖安县,这是头一份,从来没人试过,完全是摸着石头过河。”
“现在的政策,对于外商投资还没有完全明确的定论,属于试验阶段,谁也说不准未来的风向会怎么样。往小了说,这项目要是干成了,林场职工能赚钱,县里能有点收益,可往大了说,这事儿没有先例,干好了没人会给领导们记功颁奖,可一旦干砸了,或是政策有了变动,那就是犯路线错误,是要挨处分、丢乌纱帽的,严重的甚至会被追责。”
周卫国在一旁连连点头,接过话茬补充道:
“苏董事长,王科员说的都是大实话。我们这些基层林场的人,只求能保住饭碗,可县里的领导不一样,他们要担政治风险,谁也不想拿自己的仕途去赌一个没谱的事。之前听说您要来投资,林业局里私下议论过,都觉得这事儿风险太大,没人敢接,更没人敢出头露面,生怕沾一身骚。”
张建国听完,脸上露出恍然的神色,之前他还觉得靖安县的官员太不识抬举,放着送上门的投资不要,现在才明白,原来是怕担责任,毕竟在这个年代,路线问题远比经济利益更让人忌惮。
苏曼琪听完,沉默了片刻,她常年在港城和南方城市经商,早已习惯了开放的营商环境,确实忽略了北方偏远县城的政策保守性,也理解了那些领导的顾虑。
她看向王守业,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笑着问道:
“既然这项目是个烫手山芋,干好没奖励,干坏要挨板子,还有可能犯路线错误,你一个普通科员,怎么敢接下这个差事?就不怕连累自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