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是许峰介绍来的，四十来岁，穿件灰条纹衬衫，腋下夹着个黑皮包，笑起来一口黄牙。
他一见齐东，就热情地递烟。
“齐科长，小许跟我说你们厂这批活儿做得好，我今天特地从省城跑来看货。要是成色真像他说的，我当场就下订。”
齐东没接烟，笑着把他引到样件台前，把几件刚下线的民品零件拿给他看。
刘老板拿起一个，用大拇指在表面刮了刮，又对着光照了照，眼里渐渐放出光来。
“好活儿！这光洁度，比南边那批货强多了。齐科长，你说个价，我先订一千件。要是走得顺，后面每月都能要。”
齐东心里一喜，面上却没露。
他跟刘老板讨价还价了几个回合，最后敲定了一个双方都满意的价格，约好三天后到厂里签正式供货合同。
送走刘老板时，齐东站在厂门口，觉得天都比往日高了些。
他知道，这一单如果成了，恒洋的民品就有了第一条稳定的销路。
而这条销路，是他自己跑出来的。
晚上回到家，齐东把这事跟林晚棠说了。
林晚棠听完，笑着给他碗里夹了块红烧肉。
“我就知道，你出去跑一跑，一定有办法。”
齐东低头扒饭，想了想又说。
“刘老板这人看着圆滑，开价也比许峰报的低些。但他是附近批发市场的老户，走货量大。如果跟他签长期合同，厂里现金流能活起来。”
看着齐东这样子，林晚棠笑着点头。
“你们厂里这些东西我不太懂。但你会看人，只要你自己拿捏好就行。老周要是问起来，你让他也一起把把关。”
齐东知道林晚棠这是在提点自己，于是连忙说。
“那我明天先去跟许叔和周哥通个气，合同的事，也不能全自己拍板。”
林晚棠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点赞许。
“你越来越像个副科长了。”
齐东被她这么一说，倒不好意思起来。
他低头去夹菜，正想再说什么，门外传来钥匙开门声。
周建国回来了，身边还跟着许广志。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身上都带着点酒气。
周建国看见齐东还在吃东西，微微笑了一下。
“正好，小齐也在。我有件事跟你商量。”
齐东放下筷子，端坐起来。林晚棠起身去倒水。
周建国坐下，松了松领口说。
“下月初，省里要在咱们厂开军转民现场会。赵处长点名让你在大会上发言，把你牵头改造设备、试制成功的事讲一讲。”
齐东一怔，显然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安排，有些不可置信道。
“我发言？那么多厂领导在，我上去不合适吧？”
周建国摆手，一脸不在意的说。
“有什么不合适？你是副科长，又是这次试制的具体负责人。赵处长看重你，才给你这个机会。稿子你好好准备，别给我丢人。”
齐东应下来，心里却又重又热。
他从未在那么大的场合说过话。
前一世，他连车间门口的小会都插不上嘴。
这一世，他却要站在全省军转民现场会的主席台上了。
许广志在旁边笑。
“小齐，到时候省里那些老家伙，可都盯着你看。你可得把腰杆挺起来。恒洋能不能借此立住，就看你这一遭了。”
齐东用力点了点头。
林晚棠把水端过来，顺手把齐东面前凉了的那杯换走，动作又轻又自然。
齐东觉得从老周回来后，林晚棠今晚就开始有些不一样。
她的话比往日少，笑也淡，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