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棠把手抽回,声音轻而柔。
“不碍事。快吃吧,等会儿粥凉了。”
齐东没再坚持。
他坐下来,端起那碗粥,一勺一勺慢慢地喝。
林晚棠坐在对面,也端着碗,低眉小口地吃着。
晨光把两人的影子并排投在桌面上,又暖又静。
齐东觉得,这大概是他这些天来,最舍不得快进的一个早晨。
第二天一早,齐东到厂时,三车间里已经有人了。
陈保国比他来得还早,正蹲在线切割机旁边,用一块干净棉布擦导轨上的油泥。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见是齐东,没起身,只朝旁边一个木箱努了努嘴。
“料子我点过了,够这两天试割的。你那些图纸我昨晚看了半宿,有几处标得不清不楚,等会儿你过来,我指给你看。”
齐东应了一声,把外套脱了搭在旁边的铁架子上,从木箱里取出半张图纸铺开。
陈保国擦完手走过来,粗黑的手指在图上点了两下,说的是上模导向柱的配合公差。齐东听他说得在理,当下改了数据,又跟旁边两个年轻工人交代了注意事项。几个人围着机器忙了一上午,中间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中午赵大勇从食堂打了饭回来,几个人就蹲在车间门口吃。
陈保国端着搪瓷碗,扒拉了几口,忽然问齐东。
“你那个女技术员,今天怎么没来?”
齐东知道他说的是秦幼宁,筷子顿了顿。
“她不是咱们厂的,不能天天来。”
陈保国“嘿”了一声,没再问。
旁边一个叫铁蛋的三五一厂青工却憋不住,挤眉弄眼地说。
“齐文书,那姑娘一看就喜欢你,隔三差五往车间跑,给你送水又送图纸。你咋不跟人家处对象?”
齐东耳根一热,瞪了他一眼。
“吃饭还堵不住你的嘴。”
铁蛋嘿嘿笑,转头跟二壮低声嘀咕。
齐东没再搭理他们,端着碗走到一边。
他知道这些青工没坏心,但秦幼宁跟他之间那层模糊的关系,被这些人一说,就更说不清了。
下午周建国和许广志一起来到车间。
许广志在冲压机前站了许久,又到线切割机旁看陈保国操作。
陈保国现在对这机器已经十分顺手,切出来的样件一件比一件齐整。
许广志拿起一件看了看,点头对周建国说。
“老周,这边条件确实不错。三五一的人放这儿,我放心。”
周建国笑了一下,拍拍许广志的肩。
“人是你的,你带得好。小齐再帮衬着,军转民这第一炮,我看能打响。”
齐东站在旁边,没说话,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他知道周建国和许广志都指着这批试制件翻身,越是这样,他越不敢有半点闪失。
晚上下工后,齐东又留了一个小时,把第二天试模要用的工具和料单重新核对。
车间里人声渐稀,日光从高窗撤去,整个厂房像沉进一片灰蓝色的雾里。
他一个人站在冲压机前,望着那台沉默的大家伙,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模具图上的尺寸。
“还没回去?”
林晚棠的声音从车间门口传来。
齐东回头,见她正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个保温饭盒。
她今天穿了件浅蓝底白碎花的连衣裙,头发披着,整个人在昏暗的厂房里像一捧柔亮的光。
“嫂子,你怎么来了?”
齐东连忙迎过去,接过饭盒。
林晚棠笑了笑。
“你这两天回来得晚,我下班顺路,就给你送点饭。这车间真大,我找了好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