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方志远的父母只在结婚那两天相处过一阵子,当时人又多又乱,她忙着敬茶、认人、应付一拨一拨的亲戚,根本没来得及跟公婆说上几句体己话。
她只记得婆婆是个头发花白的矮个子女人,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话不多,但一直忙着在厨房里张罗。
公公话更少,见面就是点了点头,说了句“好,好”就没了下文。
结婚半年了,方志远一直在她家住着,从来没提过回老家的事儿。每次家里打电话来催,他都敷衍两句就挂。
她以前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可现在坐在去方家老宅的车上,那些事情越想越让她心慌。婆婆会不会对她有意见?觉得她霸着儿子不让人回家?会不会觉得这媳妇不懂事、不孝顺、把男人拴在自己家连爹娘都不顾了?
她就这么一路思想斗争着,手指绞得越来越紧,方志远闭着眼养神,没注意到她的异样。
车子拐过一个弯道,眼前豁然开朗。土路两边出现了成片的房屋,红砖的、灰砖的,夹杂着几间黄土夯成的房子,屋顶的烟囱里都冒着袅袅的青烟,在傍晚灰蓝色的天幕下像一根根细细的笔直的白线,被风吹散成薄雾。
路上的孩童三五成群地追着跑,手里挥着树枝,一个小男孩骑在另一个的背上,嘴里喊着“驾驾驾”。
姜沅沅眼睛睁大了些。
她发现眼前的农村和她从报纸上或是从别人嘴里听过的农村不太一样——报纸上说的那些“破旧不堪”、“茅草棚”、“家徒四壁”的景象,在这条村子里几乎找不到。
沿途有不少红砖大瓦房,墙面整齐,门窗规整,连院墙都是青砖砌的,顶上盖着灰瓦。偶尔有几间土坯房,但墙面上抹得平整,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或者瓦片,压得密密实实,根本就没有别人说的那种还能漏雨的茅草屋。
有几户人家院子里停着自行车,一只母鸡带着一群小鸡在墙根下刨食,咕咕咕地叫着。
现在是做晚饭的时候,各家各户都生起了炊烟,烟囱里冒出的青烟在暮色中慢慢升腾,混在一起,像一层淡薄的纱笼在村子上空。
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气——烧柴的烟火味、铁锅炖菜的酱香味、还有一股子烙饼的麦面香,混在一起钻进车窗里来,暖融融的。
村里的孩子见到有吉普车开过来,并没有很惊奇地围上来。他们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喊了一声“强叔的车”,然后继续低头玩她的石子。
大概是方志强经常开车回家,村里人对这辆车早就见怪不怪了。
方志强将车速放慢,方向盘一打,吉普车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土路,路两旁种着齐整的杨树,光秃秃的枝条在头顶交错着。开了不到五十米,车子停在一扇敞开的铁栅栏门前,门两侧是红砖砌的院墙,墙头压着灰瓦,瓦缝里长着几棵干枯的草。
院子很大,从大门到正屋铺了一车多宽的砖块,砖块是青灰色的,铺得平平整整,两侧则是种菜的土地。
不过现在天气冷了,地里光秃秃的,只剩几行干枯的豆角架子还立在那里,藤蔓蜷缩成干褐色的细丝缠在竹竿上。
院子角落有一个鸡窝,里面传来母鸡咕咕的叫声,旁边拴着一只黑狗,看见吉普车进来,站起来摇了摇尾巴,又趴回去了。
车一停稳,正屋的门就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个头发灰白的矮个子老太太快步走了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袄,围裙还系在腰上没来得及解,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热切地向车里张望,目光急切地在车窗后面搜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