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庸靠在椅背上,还是对于张作霖放权给张怀笙的事感到不可置信:“你爹知道你这么跟他谈的不?就不怕发生意外?”
“他把我放在天津,就是让我来谈的。
要不然他大可以派杨宇霆来,用不着让我坐在这儿跟段祺瑞的人讨价还价。”
张怀笙看着冯庸,语气里带着蔑视,“再说了,我跟他谈了三回,每回都是我坐在这把椅子上没动过,是他跑过来的,他是知道这个道理的。”
冯庸没有说话,他看了她一会儿,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一步,又停住了:“怀笙,你这段时间真的让我既惊讶又陌生。”
“嗯。”张怀笙毫无波动,无知的人。
“你已经在跟段祺瑞的人谈价码了。”
“价码不是我定的,是我爹定的,我只是替他把话说清楚。”
张怀笙有些嫌弃的看着他,“徐树铮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也知道我是什么身份。”
这也是在说冯庸蠢了。
冯庸觉得这个妹妹好像有那么一点看不上他,他在门框上试探着问:“你觉着他还会来吗?”
“他不会再来了,下次就是直系那边的人来了。”
冯庸没有再问,看了她一眼,推门出去了。
第二天上午,文件送到了。
是一个穿灰布长衫的年轻人送来的,在门口交给赵顺,没有多留,连口热茶都没喝就走了。
赵顺把信封送到前厅,张怀笙拆开看了一遍,条款写得清楚,移交时间、范围、交接方式都列在纸上,落款处盖着段祺瑞的私印。
她看完,把文件收进铁皮箱子,把箱子锁好,钥匙收进贴身口袋里。
她坐在窗台边沿,手指搭在铁皮箱子的盖子上。
箱子里的东西够她爹在奉天把那张地图多画一个圈了,可她没急着往奉天写信。
她在心里把徐树铮的三次来访、段祺瑞那封信、今天这份文件串了一遍,估摸着从徐树铮回去复命,到段祺瑞那边正式走完手续,到她爹的下一步指令落地,少说也得十来天。
她有的是时间等,等新的消息自己走进她的视野里来,等下一个人的脚步声在那道门槛外面停住。
窗外的风从廊子底下穿过去,把竹帘子吹得哗啦响了一声。
她没有抬头,把手从铁皮箱子上拿开,坐回桌前,拿笔在一张薄纸上写了几行字,装进信封,没有封口,搁在桌角。
写给奉天的那封信会在下一个人走进这扇门之前递出去,在那之前,她只需要坐在这把椅子上,等着那些已经递出去的话沿着铁轨和驿路,各自走完它们该走的路。
窗外的风从廊子底下穿过去,带着入夏前那股黏稠的潮气,她没有抬头,只是伸手把那盏灯拧暗了一些,让那一点亮光在桌面上收窄,刚好够照亮面前那张摊开的纸。
她搁下笔,在那一小片光里坐着,等着天亮之后该来的东西一件一件落到她面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