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怀笙坐在门槛上看着她。三姨太蹲在墙角，拿剪刀一根一根地把疯长的艾蒿剪下来，整整齐齐地码在篮子里。日头落在她背上，蓝布褂子的颜色在光底下显得比平时浅一些。她剪了好一会儿，站起来，拎着篮子往回走，走到张怀笙跟前，从篮子里抽出一支艾蒿递给她：“拿回去插门口，驱蚊虫。”
张怀笙接过来，艾蒿的苦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她举着那支艾蒿，又看了看三姨太篮子里的那些——绿油油的，嫩生生的，沾着傍晚的露水。
“三妈妈，”她说，“您今儿真好看。”
三姨太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嘴角那一点点弯，比刚才明显了些。
张怀笙拿着那支艾蒿回了东厢房。张首芳正在院子里收衣裳，看见她手里举着一根绿油油的草叶子：“你拿的啥？”
“艾蒿。三妈妈给的，让插门口驱蚊虫。”
张首芳接过来看了看，又闻了闻：“你三妈妈肯出门了？”
“她蹲在墙角剪的。剪了一篮子呢。”
张首芳没再问，把那支艾蒿插在东厢房的门框缝里。艾蒿的苦香味儿在晚风里慢慢散开来，清清冽冽的。
晚上吃饭的时候，张怀笙跟张学良说：“大哥，三妈妈今天出院子了，在墙角剪艾蒿。”
张学良放下筷子：“真的？”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
张学良没说什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着。张怀笙看见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咽回去了。张首芳在旁边听着，低头喝汤，也没说什么，但端碗的手稳了一些。
接下来的几天，张怀笙每天下午去三姨太院子的时候，都看见她坐在门槛上。有时候捻佛珠，有时候看花，有时候就拿那碗井水给文竹浇水。她出来的时间一天比一天长，从最开始的一炷香到小半个时辰，到后来能坐到太阳偏西才回屋。
有一天下午，她甚至走到了月亮门那儿。张怀笙远远跟在后面看着她，没出声。三姨太站在月亮门下头，看着前院的廊子、廊子底下挂的鸟笼子、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转身回去了，步子不紧不慢的，回到门槛上坐下。
张怀笙走过去，挨着她坐下，什么也没问。三姨太也没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听着树上的蝉鸣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
后来张怀笙回屋跟张首芳说：“大姐，三妈妈今天走到月亮门了。”
张首芳手里的针线停了停：“……走到月亮门？”
“嗯。站了一会儿，又回去了。”
张首芳没接话。
她继续缝衣裳，针线穿过布料，一下一下的。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些：“……听说三妈妈来府里这么多年了，头一回自己走到月亮门。”
张首芳对三姨太的感官还行，大概是因为她一点都不喜欢她爹吧。